回到守星村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老槐树下聚了不少人,赵雪正给孩子们讲着什么,逗得他们咯咯直笑。
森一郎蹲在晒谷场边,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呼噜呼噜喝着粥,碗沿还沾着米粒。
苏明远坐在石碾子上,翻着那本《守星村记》,阳光照在书页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看到念土他们回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念土哥!”
“归大爷!”
孩子们先跑了过来,围着爷爷转圈,眼睛里满是好奇。
爷爷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旱烟袋在手里转了转:“都长这么高了,还记得小时候偷我家玉米吃不?”
孩子们顿时红了脸,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陈叔站在人群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
他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很明显,但眼神里的局促慢慢变成了温和。
赵雪端着碗粥走过去,把碗往他手里塞:“陈叔,先垫垫肚子,我娘熬的小米粥,管够。”
陈叔愣了愣,接过碗时手有点抖,粥差点洒出来。
念土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他往手心看了看,绿球已经完全钻进了皮肤里,只留下个淡绿色的印记,像片小小的叶子。
外魂的气息就在这印记里,轻轻浅浅的,像呼吸。
“愣着干啥?”
森一郎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爷爷说要给你看太爷爷的东西,啥宝贝啊?”
念土刚想开口,就见爷爷往老槐树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
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劲儿。
念土走过去,爷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守界人的谱系。”
爷爷指着木牌上的字,“从你太爷爷开始,到我,到你,都在上面。”
念土凑近了看,最上面是太爷爷的名字:归衡。
下面是爷爷:归安。
再往下,空着一行,旁边用红笔写着个小小的“念”字。
“该填上你的名字了。”
爷爷递给她一把小刀,“守界人的名字,得自己刻。”
念土握着小刀,手心有点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在空着的地方慢慢刻下“念土”两个字。
刻到最后一笔时,手心的绿印突然发烫,木牌上的字竟泛出淡淡的绿光,和他的印记遥相呼应。
“成了。”
爷爷把木牌收起来,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从今天起,你就是守星村的守界人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有人还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热闹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去。
爷爷和陈叔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旱烟袋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叹息,更多的是笑声。
念土坐在他们旁边,没插嘴,只是听着。
原来当年太爷爷去世前,曾留下句话:“守界人守的是衡,不是死理。”
是大爷爷太执着于“守”与“归”的对错,才把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实你大爷爷心里苦。”
陈叔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他总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归始’,才让它裂成了碎片。”
“他拖白根藤入深海,不是想帮‘归始’,是想让藤缠住残魂,不让它再出来害人。”
“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是想给这事画个句号。”
念土想起悬崖边那片清澈的海水,突然明白了。
大爷爷不是坏人,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就像陈叔当年被“归”气缠上,不是爷爷推的,是他自己为了护着爷爷,被碎片的“归”气扫中,才坠了崖。
三十年的误会,终于在阳光下散了。
正说着,赵雪突然跑了过来,红绳在她手里绷得笔直,绳头的狼形佩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念土哥!不好了!”
赵雪的声音有点抖,“红绳说……海里有东西在动!”
“是白根藤!它往村里这边来了!”
念土心里一沉,往海边的方向看。
远远地,能看到海平面上泛起一道绿色的线,正慢慢往岸边靠近,像条巨大的绿蛇。
那是白根藤的藤条,比之前在守星村看到的粗了不止一倍,上面还缠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残魂?
“它怎么会过来?”
森一郎抄起工兵铲,脸色凝重,“大爷爷不是说让它在海里接残魂吗?”
陈叔突然站了起来,往海边跑了几步,又停住脚:“不对,那藤条上的气不对。”
“有‘归’气,还有……别的气。”
念土往手心的绿印里灌气,外魂的气息顺着手臂往上涌,和守界玉的光融在一起。
他往海边的方向探了探,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白根藤的藤条上,除了“守”气和“归”气,还有股很淡的腥气,像是……血的味道。
而且这腥气很熟悉,和之前在“始”气泉底看到的守界人血,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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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爷爷的血。”
爷爷突然开口,旱烟袋掉在了地上,“当年太爷爷为了镇压‘归始’,往白根藤里滴过自己的血,说是能让藤更稳。”
“可这血味……怎么会带着‘戾’气?”
“戾”气是比“归”气更凶的气,蚀魂蚀骨,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念土突然想起那块在黑石山角落的青铜面具。
面具上的“衡”字是新刻的,谁刻的?
难道大爷爷没走干净?
还是说……海里还有别的东西?
“得去看看。”
念土握紧拳头,手心的绿印烫得厉害,“白根藤要是带着‘戾’气上岸,村里的‘生’气草扛不住。”
森一郎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算我一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陈叔也点了点头:“我去,白根藤的性子,我比你们熟。”
爷爷捡起旱烟袋,往烟锅里塞了点烟丝:“我也去。”
“你们别想把我这老头子撇下,当年我跟白根藤打交道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
赵雪把红绳往念土手里塞:“红绳能指路,让它跟着你们。”
苏明远合上《守星村记》,往念土怀里一放:“老账本说,白根藤怕‘生’气草的汁,我已经让婶子们多采了些,装在竹筒里了。”
一行人往海边走,脚步很快。
离海边越近,那股腥气就越浓,白根藤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藤条上缠着的黑色残魂在扭动,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到沙滩上时,白根藤已经快到岸边了。
最前面的藤条像只巨大的手,往岸上抓来,沙子被刮得漫天飞。
念土往守界玉里灌气,绿光在身前织成张网,挡住藤条的去路。
“砰”的一声,藤条撞在网上,震得念土胳膊发麻。
“不对!”
陈叔突然喊了一声,指着藤条的根部,“那不是白根藤的根!”
念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见藤条的根部缠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团烂泥,却在慢慢蠕动,上面还长着些白色的毛,看着格外恶心。
“戾”气就是从这团东西里冒出来的。
“是‘腐’泥。”
爷爷的声音有点沉,“当年太爷爷镇压‘归始’时,从深海里捞上来的,说是能稳住藤条,没想到……”
“没想到它会吸‘归’气,长了三十年,成了这副鬼样子。”
念土突然想起大爷爷信里的话:“白根藤是‘守’与‘归’的桥。”
现在这桥被“腐”泥缠上,桥身都快烂了,还怎么平衡?
就在这时,手心的绿印突然剧烈发烫。
外魂的气息顺着绿印往外涌,竟在念土面前凝成个模糊的影子,是外魂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睛亮得像星星。
“藤说……它疼。”
外魂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草叶,“‘腐’泥在吃它的‘守’气,还在……往里面塞残魂。”
“塞进去的残魂,都带着‘戾’气。”
念土心里一紧,往藤条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