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青溪镇的时候,小月推门走进画室,一进门就看见小满依旧埋首画架前,笔下仍是那些无尽蔓延的根须。
“你还在画根?”小月走上前,望着纸上层层叠叠的线条。
小满头也没有抬,轻轻应了一声。
“那什么时候才能画完?”
小满笔尖顿了顿,略微思索:“不知道,它还在往前走。”
小月不再继续追问。她移步墙边,看向那一张已经画满的旧作。密密麻麻的根须彼此交织挤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的边缘,恍惚之间,仿佛能够感受到纸上线条涌动的力量——那些根,依旧一心向着纸外奔赴,向往着更远更深的土层。
翌日,小满又带来一张比昨日还要宽大的画纸。她依旧将新旧画纸并排摆放,让根须的痕迹顺着上一张纸的边缘接续流淌,在全新的白纸上继续向前跋涉。
整整一个上午,小满几乎没有停歇。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画室里不绝于耳。线条越往远处延展,便愈发纤细单薄,一点点沉下去,仿佛慢慢沉入不见天光的大地深处。
阿木斜斜坐在窗台之上,静静望着小满的背影。窗外春水树静静伫立,河面吹来温热的风,树冠枝叶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好似树也在隔着窗,默默注视纸上不停生长的根须。
这一瞬间,遥远的记忆浮上阿木心头。很多年前,他也曾像小满这般,一遍又一遍描摹这棵春水,画了又画,永远觉得还差一笔,永远觉得没有画到尽头。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本就没有终点。一棵树的生命太深太重,深埋于泥土之下的部分,永远是画不尽的。小满也慢慢触碰到了这个真相,她正以属于自己的方式,追随这些无穷无尽的线条,一点点靠近一棵树最本真的模样。
日头爬到中天,正午暑气蒸腾。画室外面,孩子们围坐凉席上分食西瓜,红瓤汁水四溢。小满也走过去坐下,手里捧着一块西瓜,安安静静小口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