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炉咕嘟响着，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陈飘那句反问之后，书房里静了片刻

老朱棣没立刻回答

他慢慢放下茶杯，那只握惯了刀剑马缰的手，在抬起时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陈飘看见了

“叫你过来，自然有别的事”

老朱棣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他没看陈飘，目光落在茶杯里晃动的倒影上，像是在斟酌字句

“最近……”他顿了顿，“身子不太爽利”

陈飘坐直了些

“王爷何处不适？可请太医看过？”

“看过了”老朱棣摆摆手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太医说，是早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加上年纪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飘却心头一紧

“王爷……”

“无妨”老朱棣打断他，抬眼看来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叫你过来，是想问问——”

他停顿了很久

书房窗外有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府中仆役的脚步声，又很快远去

“若是我……”老朱棣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若是哪天，一觉醒来，又回到永乐朝了……你说，我还需要记住什么？”

陈飘怔住

“王爷是说……”

“我是说”老朱棣目光锐利起来，那点方才的病态似乎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燕王

“若是我回去，回到那个我起兵靖难，登基称帝的永乐朝——我现在知道的这些事，哪些该记着？哪些该忘了？”

陈飘沉默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重

“王爷为何突然这么问？”他谨慎道

老朱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人老了，就会胡思乱想，最近夜里总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北平的雪，大宁的沙，还有……南京城破那日的火”

他声音低下去

“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奉天殿上，穿着衮冕，底下跪着文武百官，可一转眼，又看见大哥坐这儿……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陈飘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显出一丝疲态的老人

忽然明白了那份“不太爽利”里，有多少是身体，有多少是心病

“王爷是怕回去？”他问

“怕？”老朱棣嗤笑一声

“老子这辈子怕过什么？”

但他说完，眼神却飘忽了一瞬

“不是怕”他纠正自己

“是……不知道回去该干什么”

陈飘没说话，等他继续

老朱棣端起茶杯，又放下

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第三次才真的喝了一口

“在这儿，我是燕王，是太上皇的四儿子，是皇帝的四弟”

他缓缓说

“每天看看儿子，管管海事，偶尔跟老爷子下盘棋”

“清闲，踏实”

他顿了顿

“可要是我回去呢？回到永乐朝，我还是那个皇帝，是那个刚刚坐稳江山，想要做一番大事的朱棣”

“那时候，北边有蒙古，南边有安南，东边有倭寇，西边……对了，西边还没打下来”

“我会继续修《永乐大典》，会派郑和下西洋，会北伐蒙古，会迁都北平——我会做历史上那个朱棣做过的一切”

“可是……”

老朱棣抬起眼，看向陈飘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但深处有种陈飘从未见过的困惑

“我知道了后来会发生的事。我知道郑和的船队会停下，我知道《永乐大典》会被束之高阁，我知道迁都北平是对的，但后世会有无数文人口诛笔伐，说我是‘弃南京而就苦寒之地’”

“我还知道，我的儿子们会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知道高煦会造反，高燧会算计，高炽……”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

“知道了这些，我还怎么做那个永乐皇帝？”

陈飘喉咙发干

这个问题无解

历史没有如果，更没有“早知道”

一个人知道了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轨迹，知道了所有努力最终的结果

知道了身边每个人的结局——他还怎么活？

“王爷”陈飘斟酌着开口

“或许……您不会回去”

“万一呢？”老朱棣反问

“楚河不是说过，你们来这儿本就是‘意外’？既是意外，就有可能再发生”

他身体前倾，手按在茶桌上

“陈飘，你告诉我——若我回去，我该怎么做？”

“是该阻止高煦造反？还是该早早立下皇太孙，避免夺嫡之乱？”

“是该停止下西洋，省下钱来充实国库？还是该提前防范蒙古，避免几十年后的土木堡之变？”

“又或者……”

老朱棣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