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一直沉默的少卿忽然开口,指了指大门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排队报名者的嘈杂声:
“他们是在搏命,用命给子孙赌一个延缓衰败的机会。可我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几位鬓发斑白的长者,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各自家族中那些尚未袭爵、才华平平的子孙:
“我们的子孙,靠着现在的爵位俸禄,或许还能再安逸一两代。
可两代之后呢?三代之后呢?‘五代而斩’的刀,迟早要落下来。
到那时我们的子孙,会不会也像门外那些人一样,为了几十贯钱和一个渺茫的希望,争先恐后地去报名,去岭南,去…送死?”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堂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
先前对“搏命者”的那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恐惧。
他们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扇宗正寺大门,隔开的不仅是核心与边缘的宗室,更是被缓慢凌迟与被迫速死的两种命运。
而这两种命运的终点,在“五代而斩”和皇帝冷酷的财政、集权政策下,似乎正在不可避免地重合。
门外报名处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绝望中的最后狂欢,是底层宗室在帝国政策挤压下发出的、扭曲的“求生”呐喊。
门内是死水般的沉默,是既得利益者面对缓慢失血未来时,无力又愤懑的窒息。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映照着这些天潢贵胄们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忧虑、不甘、恐惧。
以及对那位高踞九重、心思难测的年轻官家,那无法言说的、深刻的寒意与疏离。
赵顼或许在福宁殿里,满意地看着“宣化书院”报名踊跃的名单,认为这是解决宗室问题的妙棋,是巩固南疆的良策。
但他不会看到,也不会在意,在这座象征皇族亲睦的宗正寺深处,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宗室之心日益扩大的裂痕与寒意。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效率和集权,却正在失去家族内部最后一点温情与向心力。
这把名为“改革”与“实边”的慢刀,割向宗室血肉时带来的痛苦与恐惧,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深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