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汉官,真就甘心为虏效力,忘却祖宗?”
问题如连珠炮般抛来。周焘一一回应,既直言辽国制度确有可观之处。
人才吸纳颇为有效,亦不讳言其内部胡汉隔阂、法度不公的根本矛盾。
他尤其详细描述了与辽太子耶律浚的几次接触,言其聪颖好学,对欧阳修、司马光等大儒执礼甚恭,对汉家经典流露出真诚向往,但其身份处境之微妙,亦令人喟叹。
“故此,”周焘最终总结,声音已有些沙哑,却更加沉痛有力:
“北行归来,吾最深之感触,非惧其兵甲之利,实警醒于其文明之自觉与野心。
我朝之敌,非复昔日飘忽劫掠之胡骑,乃一兼收并蓄、建制完备、与我争夺文明正统之成熟帝国。
昔日之优越是祖宗所遗,今日之危机已迫在眉睫。
吾辈读书,所为何来?
岂可再埋头故纸,空谈夷夏,而不知寰宇之大,敌手之变?
知己知彼,自强不息,方是根本!”
堂中掌声与唏嘘并起,许多学子胸中如有块垒,激荡难平。
这番讲述,无疑是一场深刻而痛苦的“祛魅”与“启蒙”。
在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赵顼一身寻常士子襕衫,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他面容平静,唯有眼底深处,不时掠过一丝幽光。
李宪如影子般侍立在侧,目光低垂,耳听八方。
而坐在赵顼身旁的王珪,则不时微微倾身,在皇帝耳边低语数句。
“陛下,周直讲所述辽主捺钵时吐蕃使者形貌,与臣当时所见略有出入,其部族当是……”
王珪声音极低,补充着细节。
“嗯。”赵顼轻微地应了一声。
“辽太子问及《春秋》‘世子’之义时,欧阳公回答之妙,在于……”
“太子当时神色,确有触动,然其身后契丹贵臣,颇有不满者……”
“燕州集市所见汉人工匠所制器物,其技艺传承,确有唐末遗风,然纹饰已杂胡韵……”
王珪的补充,并非重复周焘的宏观论述,而是提供更多细腻的切片:
某个辽国贵族的微妙表情,一场宴饮中汉官与契丹官之间无形的隔阂。
市井百姓言语中对“南边”事物的复杂态度,乃至寺庙中香火背后隐含的政治意味。
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更立体、更真实,也更具内在张力的辽国。
与欧阳修那封沉痛理性的密奏相比,周焘的讲述激昂,充满现场感,而王珪的细节,则像解剖刀,冷静地呈现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