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学生暗访该庄十五位六十岁以上老农,其中十一人皆言,彼处确是刘大于庆历年间率家人冒死开垦,初时李家只收些微‘看坡粮’,后刘大父子死于河工,其孙年幼,李家遂逐步侵吞,但始终未有过户红契。
其三,学生已查明,李家如今的主事人,其三子正在真定军中为虞候,学生已行文真定路,请其协助‘劝导’家人,勿生事端。
其四,学生已令新佃户刘三(刘大之孙)当年所产,除常平租外,额外缴纳三成,专用于本乡社学修缮,以安乡里之心。”
回答条分缕析,证据链(物证、人证)、历史追溯、现实威慑(利用军中关系)、利益平衡(以产养学)环环相扣,既坚持了原则,又考虑了可操作性与后续稳定,远超简单粗暴的“没收”或“确权”。
这已不是吏才,而是近乎于相的格局与手腕。
王安石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面容还带着新科进士的俊朗与朝气,但眉宇间那分沉稳、眼底深处那抹为达目的不拘手段的果决,却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甚至……比自己当年更懂得变通与迂回。
“唔。”
王安石终于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放下凉茶,自己动手又斟了一盏热的,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那瓷壁传来的温度。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王安石的心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开了一些。
他想起自己那才华横溢却性情偏激、如今在城外道观“静养”的儿子王雱。
想起八月那封不知何人、却将王家丑闻记录得详详细细的匿名信。
想起妻子吴氏当时的泪与怒,亲家庞氏的冷漠与切割。更想起官家赵顼那看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安排——“病体孱弱,心疾深重,宜离京静养”。这是保全,是体面,也是一道无声的警示,一道将他王荆公与天子新政捆绑得更紧的绳索。
他知道,自己如今在河北得罪的人太多了,若无官家回护,那些弹劾的奏章,真能把他淹了。
雱儿的事,是一个把柄,也是一个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