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英宗的手指再次重重敲在扶手上,声音提高了一些,“司马光请修宗法、定‘五代而斩’之制……此事重大,牵涉祖宗法度,卿等议之!”
大殿中一片沉寂,落针可闻。“五代而斩”四个字,比那些罪案更沉重百倍!这才是真正动摇宗亲根本的制度性变革。
韩琦再次缓缓开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陛下,司马君实之议,虽锋芒犀利,其‘正名分、定恩泽’之理却出自《礼记》,法理根基深厚。国朝百年,宗室繁衍逾数千,远枝疏属享受浩荡皇恩而无寸功,其名不符,其位不正!此实为冗费、冗祸之渊薮!”
他再次定调,为“五代而斩”寻找最正统的礼法依据。“然,”他话锋一转,“推行不宜过激过猛,当思虑周全,有法可依,有序可循。”
富弼也睁开眼,补充道:“太学生亦论及此。若‘近属’与‘疏属’界限不清、待遇不明,混淆天泽,终致恩滥法弛。名分昭彰,恩威有序,方是长久之道。此亦陛下仁孝治国之体。”再次强调“名分”重要性。随着君臣讨论开始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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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公亮提出一些技术性问题:如何精确界定五代?从太祖太宗算起,还是从当前皇帝代际溯回?
欧阳修则从财政角度进言:“陛下,三司通盘粗算,若依此制,裁汰大部分无爵位或低品闲散的疏远宗亲俸禄、岁时赏赐,再削减其扰民害政之开销……”
他看了一眼韩绛递过来的一个简略账簿,“岁省缗钱可三十多万有奇,米粮布帛更巨。此款若用于加强北地军备、修葺河工、赈济灾黎……当有大益!而且随着时间进一步裁撤可破百万贯”
立省三十多万贯!长期破百万贯!这对于当时岁入不过数千万的北宋财政,也是一个巨大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数字!
英宗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这笔钱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它的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这是“节流固本”最直接的注脚!殿内的讨论继续,主要围绕着具体操作方案和可能产生的阻力的消解。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了端坐末席、一直沉默不语的参知政事韩绛身上。
韩绛似乎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从容起身,手持一份早已备好的密疏呈给英宗近侍内监,朗声道:“陛下,诸公高论皆明。臣愚见,可行司马光‘依古礼、正名分’之奏请,重修宗法,厘定‘五代而斩’之界!”
他一句话再次重申核心诉求。紧接着,话锋精准切入最敏感处,声音清晰沉稳:“然,为谋万全,顺利推行,需划清晰界限,兼顾各方。臣谨陈方略如下:
“其一,精确界定范围。 请敕宗正寺会礼部、太常寺详议:以太祖、太宗皇帝为‘圣祖’第一代!其下二代至五代子孙(即至太宗之玄孙),为‘近属宗室’,仍享恩禄,视情况略加规制疏导即可,不宜骤削其根本待遇,以安人心!”
“其二,断‘疏属’恩禄。 自太祖太宗第六代血脉以下(即玄孙之子或更远支),统定为‘疏属宗亲’!自新制确立之日起,其名籍脱离宗正寺大宗籍录,别立‘远支疏属簿’存案,朝廷不再赐爵(特旨恩封除外),不再授予恩荫,停止发放岁俸、岁时赏赐及一切额外补贴!限期一年内,”
韩绛语速加快,斩钉截铁,“别籍异财!朝廷可给予一次性微薄钱帛以资安顿,允其依律科举,或经商耕种,或投效州县为吏员,自食其力,等同官民良家!” 这就是核心的“斩”!”
“其三,严惩不法,特赦安分。 新法推行前查实犯有司马光所奏或其它律法重罪之疏属宗亲,无论代际,按律严惩不贷!以示朝廷法度!而过往虽有微小过犯、但新法颁布后愿遵制安分者,可既往不咎,准予同等待遇安顿,不予株连!”
“其四,优渥核心宗亲。 至于曹太后系下之至亲宗室(如曹家嫡系子弟、与太后血缘极近之宗亲配偶等),”
韩绛特意在此处加重语气,声音更加恳切:
“陛下至仁至孝,当特予保全其宗室待遇不变!其禄制优厚依旧,以示陛下尊崇太后、不忘本生之厚恩!亦使慈圣心安,成全陛下仁孝孝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