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庙定风波

一声饱含焦虑与心痛的老妇呼唤,如同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只见一架规格极高的杏黄色、红髹金涂顶的皇后仪舆,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几乎是飞驰而来!慈寿宫掌宫大太监高声唱喝:“太后驾到!”

仪舆未停稳,一身素雅常服、未加过多珠翠的曹太后已在内侍搀扶下急急步下!她那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切的焦急与心痛。

她根本不看那些呆若木鸡的宗亲,径直推开搀扶,踉跄着扑向被众人扶抱着的英宗,一把将他冰冷颤抖的手捂在自己手中,泪水已夺眶而出:

“皇儿!我的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她那悲切之音,震动人心。她抬头,目光如炬扫向那些惊恐不安的哭庙宗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凛然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尔等糊涂虫!还不明白官家此番苦心吗?!官家所裁汰者,不过是不知进取、徒耗国孥、甚至祸害地方的疏属冗支!此乃为国节流、为民造福之仁政!亦是警醒宗室子弟奋发图强、莫辱祖宗门楣之苦心!尔等不思悔改,反来哭庙搅扰祖宗清净!欲陷官家于不仁不义乎?!”

她紧紧握着英宗的手,目光含泪,却字字千钧:

“哀家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官家此举,哀家全力支持!这是为祖宗基业万世长存计!为天下苍生安生息计!尔等若不识时务,再敢有半分悖逆之举,休怪哀家不念宗亲之情,一并交付有司,依律严惩!还不退下!”

这凛然一声怒喝,如同最后的审判槌落下!

曹太后的现身与力挺,不仅彻底粉碎了宗亲们最后一丝可怜的幻想,更将那“薄待亲亲”、“动摇国本”的指责反手化作雷霆重锤,狠狠砸回了宗亲们自己头上!

尤其那句“疏属冗支”,与英宗御旨、韩绛方略完全吻合,且明白宣示了她本人核心亲眷(曹家)不在其列,更是对英宗维护曹家利益的无声嘉许!那些原本打算拼死哭庙的疏远宗亲,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一个个目瞪口呆,面无人色。

看着御座之上那位被太后紧握、看似悲痛欲绝的皇帝,再看看那位凤目含威、力挺皇帝的老太后……他们终于醒悟过来——这是一场早已被编织好结局的棋局!

他们是这场巨大风暴中,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被狂澜撕碎的……跳梁小丑!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掩面痛哭失声,那被抬起的祖宗牌位也失手跌落尘埃,发出沉闷的裂响。

太庙前空旷的广场上,阳光破开云层,刺目地照耀着这场闹剧的惨淡收场。远处围观者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清晰可闻。

颍王府书斋,一如既往的宁静肃穆。窗扉敞开,雨后初晴的气息带着草木清气流入。少年亲王赵顼端坐案后,神情平和。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部墨香尚存的崭新卷帙——《新订宗室条法草案纲要》。方才王府属官低声汇报了太庙前的风波始末。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运行。宗亲的昏聩哭闹,太后的精明站台,父皇那场堪称影帝级的“哭晕”表演……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册页上那“五代为界”、“别籍异财”、“自谋生业”的条文。

良久,他才轻轻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刚刚被雨水洗过、显得格外清澈的秋日晴空。日光澄澈,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瞳孔深处,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光芒。

他拿起书案上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暖意,唇边似乎无意识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呵……”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齿,却又带着洞穿世事的了然。

赵顼重新垂下眼睫,目光落回那写满刑法条文的纸页上。青衫袖口轻拂,捻开了新的一页。翻动间,指尖停留在下一页墨迹的起首处。

纸张轻响中,伴着他一句低如耳语、却如惊雷预展般的断言:“这……才仅仅是……刚刚开始啊。”窗外秋风过境,拂过书卷新页,卷走那无形的硝烟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