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泉先生此乃沉疴痼疾,气血两亏,脏腑衰微……恐……恐非药石可速效。老朽当尽力施针,或可稍缓其苦,提振元气。”
“有劳先生。”
赵顼颔首。御医取出金针,手法沉稳,在苏洵头面、手足几处要穴缓缓捻入。片刻,昏睡中的苏洵眉头微蹙,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气息似乎略略平稳了些。苏轼、苏辙兄弟紧张地注视着,见父亲气息稍缓,紧绷的神情才略略放松。苏轼看向赵顼的目光中,那丝戒备与锋芒,也悄然化去几分,多了些真切的感激。御医施针完毕,又开了方子,叮嘱了煎药、调养事宜,便由苏辙恭敬地引去外间歇息、奉茶。室内只剩下赵顼、苏轼,以及榻上昏睡的苏洵。
烛光摇曳,映着三人沉默的身影。苏轼站在榻边,看着父亲憔悴的睡颜,又看了看静立一旁、气度沉静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生性豪放不羁,心直口快,胸中块垒不吐不快。此刻,感激之余,那股对时政的忧愤,又忍不住涌上喉头。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赵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锐利与激愤:
“殿下!”
赵顼抬眸,平静地看着他。苏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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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斗胆!敢问殿下,可知江南盐政革新,如今是何光景?!”
他不等赵顼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
“韩子华(韩绛字)在江南,行那‘盐引新法’!其引如刀,割尽商贾血肉!盐场如火,煎干灶户膏髓! 草民闻之,东南盐商,昔日富甲一方者,今因引价高昂、销区受限、胥吏盘剥,多有破产流离!盐场灶户,虽得‘一子承户’之令,然盐场提举、胥吏,借‘蜃灰筑灶’之名,强征民夫,克扣口粮!盐户之苦,更甚往昔! 更有甚者!”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之恨,
“为赶制蜃灰,强征沿海渔户船只,毁其生计!为筑堡寨,强占民田,驱良为佃! 此等‘新政’……名为利国,却在实行过程中实着害民!下面官吏执行过程中名为革新,实为酷吏!”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赵顼,仿佛要将胸中所有不平倾泻而出:
“殿下!此等‘济世良方’……殿下……也觉是正道吗?!也觉是……为天下苍生计吗?!”
这番言论,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内室!句句直指韩绛盐政新法的弊端与执行中的酷烈!其言辞之激烈,指控之尖锐,完全符合历史上苏轼“口无遮拦、常以诗文批评时政”的性格!
更是对太子赵顼(韩绛弟子)的当面质问!烛火在赵顼沉静的眸中跳跃,映着他那张年轻却波澜不惊的脸庞。他静静地听着苏轼的慷慨陈词,脸上没有半分愠怒,甚至连一丝惊讶也无。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直到苏轼语毕,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室内只剩下苏洵微弱的呼吸声。
赵顼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如同深潭不起微澜:
“子瞻兄……快人快语。”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苏洵,又落回苏轼那张写满激愤与率真的脸上,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江南之事,孤……略有耳闻。”
“韩公行事,或有峻急之处。然……盐政百年积弊,沉疴入骨。”
“刮骨疗毒,岂能不痛?”
“除旧布新,岂能无伤?”
他向前踱了一步,靠近卧榻,目光落在苏洵苍老枯槁的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深邃:“老泉先生着《权书》,论天下大势,言‘ 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