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量!”王安石下令。
随行的胥吏却有些迟疑,低声道:“大人,此地……恐有争议。”
话音未落,几骑快马扬尘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着锦袍的胖硕乡绅,身后跟着几名健仆。那乡绅滚鞍下马,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透着精明。
“可是京里来的王大人?小民张佑,有失远迎!”他拱手道,随即指向那片荒地,“大人可是要清查此田?此田乃小民家祖产,虽近年因佃户逃亡而暂荒,却绝非无主之物。这是地契,请大人过目。”
王安石接过那张泛黄的契纸,上面墨迹斑驳,但格式完备。他心中冷笑,这种“典当”、“质押”后借口“暂荒”的手段,他早有耳闻。然而,在法律条文上,这确实构成了所有权的模糊地带。
“张员外,”王安石声音冷峻,“据本官所知,原佃户李三郎去年已举家逃亡,按律,逾期不归,其田当由官府收管。你这地契,是何时所立?”
张员外面色不变:“回大人,正在李三郎逃亡之前。他欠下巨债,以此田抵押。小民亦是依法办事啊。”
王安石盯着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他命人将地契内容详细记录在案,注明“存疑待查”,然后不顾张员外难看的脸色,继续勘测下一块土地。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情形不断上演。每一块“无主”的荒田,似乎背后都藏着一个个“张员外”。
胥吏们的测量工作变得异常缓慢,时常受到各种“意外”干扰。王安石意识到,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荒草和泥土,更是一张由利益、宗族、旧俗织成的巨大罗网。
一日,他勘测到一个小村庄。村外有一片长势尚可的麦田,册籍上却标注为“逃户田”。
他正觉奇怪,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颤巍巍地跑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
“青天大老爷!这田……这田是小老儿一家在种啊!今年主家跑了,我们无处可去,就……就自己种了点麦子糊口。求老爷开恩,别收走这田,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王安石的心被触动了。他扶起老农,详细询问。原来,像这样事实上在耕种“无主田”的流民不在少数。他们是最底层的蝼蚁,既害怕官府收田,又害怕原来的地主回来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