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的面圣地点,定在福宁殿一侧的迎阳门便殿。此处比正殿随意,又比普通偏殿正式,适合进行这种半公开、半秘密的奏对。
赵顼端坐于御榻之上,神情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依次进殿、叩拜行礼的每一个人。李宪躬身侍立在侧,心中忐忑,他知道,这不仅是对下属的考核,更是对他本人乃至皇城司未来命运的审判。
大部分负责人的汇报中规中矩,无非是陈述所在地区的贸易品类、销量、利润、遇到的困难(如辽国关卡刁难、海路风浪)以及下一步计划。
赵顼耐心听着,不时发问,但心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这些人是能吏,但似乎都局限于“执行”层面,缺乏更宏阔的视野。
直到,那位来自东南沿海的负责人蔡确出列。
蔡确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举止间带着一种南方士子特有的精明与干练。他行礼如仪,声音清晰沉稳:“臣,皇城司勾当公事、权发遣东南路刺探公事蔡确,叩见陛下。”
“蔡卿平身。”赵顼对他有印象,此人最早在韩绛整顿东南盐政时便以手段凌厉、善于查核账目而崭露头角,后来在协助吕惠卿、曾布疏浚运河、保障漕运的差事中也表现出色,是个能办实事的干才。
“东南乃我朝海贸门户,情况如何,你细细道来。”
“臣遵旨。”蔡确起身,并未急于罗列数据,而是开门见山:“陛下,东南之利,在于海舶。然臣以为,目前之策,犹似持金碗行乞,未见其大也!”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几个宦官都微微变色,李宪更是心头一紧,暗怪蔡确狂妄。
赵顼却眉头一挑,非但不怒,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哦?此言何解?细细说来。”
“是!”蔡确精神一振,显然早有准备,他条分缕析,语速加快:
“其一,货源之弊。我等所售,多赖内廷制造局拨付,然其品类、样式、数量,皆由内廷定夺,往往与海外番商所求不尽相符。
譬如,倭国、高丽僧俗,极重我朝佛经、字画、瓷器,然式样需古朴典雅,而非一味追求宫廷奢华;南洋诸国,则需大量坚实耐用的青白瓷、漆器、布帛。现今货品,时有积压,须降价售出,利润受损。
臣恳请,于明州(宁波)、广州等地,设‘市舶司样造作院’,专依海外所需,定制货品,则必能价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