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弹落的烟灰在碟边堆成小山。
等侄子刮净碗底最后一粒米,他才把打火机啪嗒合上:“宋卡市监狱那潭水底下,摸到石头了么?”
“洪文刚的运输线画出来了。”
陈志杰用吸管在桌布上勾勒出扭曲的航线,“但关人的笼子嵌在泰国警徽后面。
想掀盖子,得让穿棕色制服的人自己伸手。”
“不如指望庙街神棍能通灵。”
陈国华冷笑时露出被尼古丁染黄的犬齿,“那些蛇和老鼠本来就在同一个窝里打洞。”
烟盒被抽走的瞬间,陈国华注意到侄子腕骨上新添的疤痕——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陈志杰吐出的烟雾模糊了霓虹灯招牌的光晕:“有个叫文猜的狱警,他女儿需要我的骨髓。
作为交换,他愿意站在香港法庭上指认洪文刚。”
“但在这之前,”
烟头突然被按熄在吃剩的鱼骨堆里,“我要把政治部那些鬼佬塞进棺材的证据钉在维多利亚港公告栏上。”
陈国华猛地按住对方小臂,塑料桌布在掌下皱成惊涛骇浪:“机场外面那具尸体已经烂透了!你现在该想的是警司肩章上的银星,不是和死人较劲!”
“银星?”
陈志杰忽然笑起来,眼眶却泛起血丝,“当年送我进黄竹坑警校那天,你说好警察的骨头要比廉政公署的钢印更硬。
现在鬼佬把我们的脊梁当鼓槌敲,死了还要领女王的绶带——叔叔,你闻不到他们勋章上的血腥味吗?”
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旋转,像枚永远落不下的黑色硬币。
阳光斜切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烙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纳洪眯起眼,感受着光线里微尘浮动的轨迹。
昨夜手术留下的麻醉感已褪尽,胸腔深处传来陌生而稳健的搏动——那是别人的心脏在他身体里扎根的声音。
几十年勒在咽喉的死神绳索,终于松开了。
门轴转动带起微弱气流。
张汉守的影子先一步滑到床尾。
他瞥见阳光正刺着纳洪的眼睑,侧头扫向墙边的陪护。
那姑娘瑟缩了一下。
“是我要看的。”
纳洪出声,嗓音还带着术后的沙哑,“让光进来。”
张汉守立即换上关切神色,俯身时西装领口掠过消毒水气味:“医生嘱咐需要绝对静养。”
“静养?”
纳洪从薄被下伸出手,腕部留置针的胶布在光线下反着白。
他握住心腹的手腕,力道意外地稳,“我现在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潮汐。”
陪护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纳洪指腹摩挲着张汉守的袖扣。
“谁给的这颗心?”
“洪文刚安排的渠道。”
“我问的是心。”
纳洪松开手,指尖在雪白被单上敲了敲,“原本住在哪具躯体里?”
“港岛来的女孩。
十九岁。”
纳洪望向天花板,那里有阳光折射出的光斑在游移。”送她去素贴寺。
请纳然法师做七天法事,牌位要朝东。”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告诉她,她的心跳会在热带季风里继续。”
张汉守的颈背忽然僵直。
这个细微的绷紧被纳洪收进眼底。
“怎么了?”
“遗体……”
张汉守的喉音发干,“昨天凌晨转运去了马来西亚。
医学院的采购合同……已经生效了。”
纳洪胸腔里那颗新心脏猛地撞向肋骨。
监测仪发出短促鸣音。”赎回来。”
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现在就去。”
张汉守扑向呼叫铃的动作快得像触电。
医护人员涌入时,纳洪正盯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色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