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这不奇怪,一个华人,在马丁眼里顶多是件用旧即可丢弃的工具手套,若非怕他泄密,早该消失在暗处。

就在何曜宗兴趣渐失,准备结束这场审讯时,对方强烈的求生欲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价值。

“何生!如果你想拿到马丁手里那份名单……未必没有机会!”

文嘉盛声音急促,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看得清楚,马丁有个致命的毛病——他贪钱!在真金白银面前,他对女王的忠心……恐怕还比不上从前的我。”

“贪钱?”

何曜宗眉梢微动,“仔细说,他怎么个贪法?”

见对方话锋回转,文嘉盛急忙倾身,语速更快:“这几年,马丁的心思全扑在港岛这最后一块殖民地上。

他捞钱的门路……”

酒精灼烧着喉咙时,那些被理智封存的话便会挣脱枷锁。

我曾偶然听见他与军情五处的人交谈,玻璃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咒骂。

他说从五三年板门店的笔尖落下那一刻起,不列颠在维多利亚港的黄昏便已注定只剩余晖。

如此头脑却被丢进远东科的档案堆里,与流放何异?

何曜宗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既然如此,他何必在港岛铺开那张情报网?”

“为了黄金。”

文嘉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一面是对伦敦旧主最后的尽职,一面是在为自己掘后路。

这些年,他利用职务从那些政治部啃不动的硬骨头身上榨油水——何先生可记得二十年前纵横港九的颜雄探长?他的名字就躺在马丁的账簿里,最后是靠一箱箱钞票换回了喘气的机会。”

“竟有此事?”

何曜宗的目光如探针般刺进文嘉盛眼底,试图从颤动的瞳孔里筛出谎言的砂砾。

若那人真被贪欲蛀空了根基,棋局反倒简单了。”我凭什么信你?”

“颜雄如今躲在曼谷唐人街的茶烟后面。

地址我可以给您,真伪一探便知。”

文嘉盛的背脊微微弓起,像条搁浅的鱼。

“暂且记下你这句话。”

何曜宗屈指一弹,清脆的响指声中,邱刚敖关掉了角落那台的红光。

文嘉盛骤然松了肩膀,扯出个苦涩的弧度:“落到您手里,马丁绝不会再留我活口。

但我还想呼吸明天的空气。

从前没得选,若能选……谁愿做颗剥了皮也不知归属何处的果子?”

“聪明人才抓得住救命稻草。”

邱刚敖拎着摄像机走过,掌心重重按在文嘉盛肩头,“别玩花样,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将机器递给何曜宗。

何曜宗扫过显示屏上定格的画面,随手将机器搁在椅面。

双手交叠,视线重新锁住文嘉盛:“地址。

今晚你留在这儿。

若信息属实,你的命就算拴稳了。”

……

凌晨的风捎着咸湿气息。

拿到那串地址后,何曜宗径直拨通越洋电话。

蒋天养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传来,听闻寻找颜雄,他坦言自己正困在马来西亚的雨林谈生意,曼谷并非他的地盘,但可请闫润礼代为探听。

电话挂断不足十分钟,铃声再度撕裂寂静。”何先生,有事您吩咐?”

闫润礼的语调殷勤饱满。

自上次经由何曜宗牵线搭上保良堂的门路,即便那批货物尚未落地,他心中早已将这位中间人的分量掂了又掂。

多一条人脉,便多一级台阶——这是闫润礼深信不疑的生存法则。

“劳烦闫先生深夜来电。

我想找个人。”

“颜探长?”

闫润礼顿了顿,“确实是旧识。

何先生,他若曾冒犯,不如让我摆桌和头酒?”

“误会了。

只是有些往事需向他求证。”

何曜宗声音平稳。

听筒那头传来细微的呼气声。”那就好。

您尽管问,我这就动身去他那儿讨杯夜茶。”

夜色裹着湄南河的水汽漫上石龙军路。

轿车门打开时,鞋底碾过砂砾的细响惊起了墙头打盹的野猫。

廊灯骤亮,守门人眯着眼辨认片刻,合十的双手悬在半空,腰已经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