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猜忽然转用英语,指尖轻叩盒盖,“知不知我为何来澳门?”
心跳撞着肋骨。
资料页在脑海翻动:家族三艘渔船刚被抵押,这位继承人正处叛逆期。
乌蝇压低嗓音:“听说您在普吉岛游艇俱乐部……有些账目未清?”
对方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立即补上后半句:“威利厅备了直升机,今夜就能送您去公海赌船。”
支票边缘从指间递出,墨迹未干,“颂猜先生可以先玩,赢了再还。”
凌晨四点,筹码碰撞声在套房里响如骤雨。
乌蝇将牌九推过绒布桌面,象牙牌面映着年轻人发亮的眼睛。
“为何帮我?”
“令尊三十年前资助过潮州同乡会。”
乌蝇复述阿华教的话,指尖点了点茶几上的玻璃缸。
斗鱼尾鳍在幽蓝灯光下缓缓扇动,“况且,人总有想守住的东西。”
说谎是叠码仔的必修课。
他哪有什么非守不可的物件,只知眼前人是家族产业第一顺位继承者。
有时确实羡慕这些公子哥——投胎便是技术活,金汤匙含在嘴里降世,人间冷暖都隔层丝绒。
可转念又庆幸:若去年旺角台球厅没人来找他,若没有个始终挡在前头的大哥,此刻自己会在何处?庙街卖鱼蛋?赤柱监仓数蚂蚁?抑或早已成为后巷一具无名尸?
想不透的太多,唯有一件事逐渐清晰:人前那点风光,都是人后吞下的沙砾堆出来的。
认清自己站在哪级台阶上,比什么都紧要。
新界夏日将空气熬成胶状。
大站在临时板房门口,衬衫后背湿透紧贴皮肤。
远处废墟里杵着几栋残屋,像拔不掉的烂牙。
何伯领着七八个村民坐在断墙阴影下,塑料凳摆得齐整。
“大佬,何伯又带人堵门。”
长毛喘着气跑来,汗珠顺着鬓角滚进衣领。
阳光斜刺进项目部窗户时,大正眯缝着眼。
十几个村民扛着横幅从田埂那头挪过来,领头的是个精瘦老头,骨架撑起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亮得瘆人。
白布上“扞卫丁权”
四个墨字被日头晒得发烫,像烙铁似的烫进人眼里。
“喂狗都不如!”
大朝水泥地啐了口唾沫,转身时皮鞋跟敲出急促的脆响。
办公室电话键按下去的时候,他手背上的筋络蚯蚓般拱了起来。
“何生,那帮人又来了。”
他喉结滚了滚,“市价加两成喂不饱,还要扒下项目一层皮。”
听筒里传来茶杯轻碰底托的细响。”新界水土养新界人,你记得我同你讲过的。”
何曜宗的声音像浸过井水,“矛盾要落回泥里去解。”
大鼻腔里喷出股浊气:“我懂。
可这群蚂蟥叮住就不松口,恒曜是来建屋的,不是来填无底洞的。”
“恩给多了就成债啦。”
那头轻轻一叹,“让本地人自己撕扯,你明白的。”
“放心。”
大眼底掠过寒光。
挂断后他踱到窗前。
村民围成的黑点正在楼下发酵,他嘴角慢慢扯出个弧度。
长毛推门进来时,大正用指甲刮着窗框上的漆皮。
“去挖何伯的根。”
他没回头,“和谁红过脸,欠过谁米债,连他孙子在哪间学堂念书都给我刨出来。”
玻璃映出他咧开的嘴,白牙森森。
下楼时大把双手插进裤袋,步子晃得像逛集市。”何伯啊!”
他拖长了调子,“五百年前说不定共个祠堂,何必闹这么僵?”
老头脖子梗起青筋:“我身后站着两百户人家!你老板姓什么关我屁事!”
大舌尖顶住上颚,把涌到喉头的骂词咽回去,笑容却堆得更满。”那这样好了,丁权我们不要了。
各位回去继续养鸡种菜,看看哪家开发商会翻山越岭来敲门?”
“装什么傻!”
何伯唾沫星子喷出来,“屯门地铁线要穿过我们祖坟!有本事你们绕道去填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