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僵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像我……”
“我不会安慰人。”
他打断了我,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所以别指望我会安慰你。”
我噎了一下,抬眼瞪他:“……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人心啊。”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他垂下眼,继续擦那只已经锃亮的杯子,语气淡淡,“但很显然,并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偏偏从那毫无波澜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知是不是错觉——像是……自嘲。
“算了算了,”我挥了挥手,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也一并挥开,“我和一个梦里的人怄什么气呢。”
说完,我仰头一口喝干杯中残余的气泡饮,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气泡在舌尖炸开一片微麻的刺激感。我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砸,发出一声不算轻的脆响:“再来一杯!”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杯子。这一次,倒出来的液体是温润的琥珀色,气泡细密而绵长,像是秋天傍晚的余光被装进了杯子里。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味道比之前的柔和些,舌尖上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蜜糖在化开。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手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调酒工具,“不吹嘘地说,我其实相当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他。
说这个干什么?
他没理会我的目光,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在过去,为了做到某件事,我将自己的可能性分散出去,让它们如枝丫一般,自己生长。”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来看我:“你感兴趣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还说啥,”我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致,“瞧瞧呗。”。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尖相击的那一瞬,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震颤了一下。我面前那杯尚未喝完的琥珀色饮品,缓缓从杯口升起一片水幕——薄如蝉翼,透明如琉璃,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像一扇悬浮在夜色里的小窗。
水幕里,有画面浮现。
我看见了另一个他。不太一样——披着白色的羽织,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他坐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花瓣簌簌地落,粉白色的碎雪铺满了肩头和膝头。他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眯着眼的温和男人,两个人碰着酒杯,似乎正在赏花闲聊。风穿过画面,花瓣飘进了酒杯里,两人谁也没在意,只是笑着碰了碰杯沿。
画面一转。
月光泼洒成一片冷白的银霜。他站在空旷的夜色中,身后是残破的楼宇剪影。他像——怎么说呢——像反派一样站在那儿,面前站着一个橙发的少年,和一个发型像洋葱头的少女。三个人对峙着,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这不死神吗?”
我一脸一言难尽,嘴角抽了抽:“虽然我没追过这部番,但你这也……”
“还没完呢。”
他再次轻轻打了个响指。水幕上的画面像书页一样翻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画面流转起来——
黑发的少年坐在一台机械哥斯拉的驾驶舱里,太平洋的巨浪拍在钢铁外壳上,碎成漫天白色的水雾,远处有怪兽的轮廓从海面下浮起。
今州那位黑色发丝的将军站在城楼上,身后是绵延的群山和沉沉的暮色,他与那位命定的、同样黑发却有着金色眼眸的救世主并肩而立,两人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未来。
六分街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年轻的店长兼代理人站在后厨,准备着新鲜的甜点,命运中心的双子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一响,阳光斜斜地铺满了木地板。
日本新宿,霓虹灯将夜空染成暧昧的绯红色,一个人站在废墟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身影——六眼神子和咒胎堕天——而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打算一个人、就这么干翻全世界。
还有一所等级分明的学院里,他将那个以“和谐友爱”着称、如天使般温柔的班级狠狠拷打,然后重新构筑成一个铁一般的集体,冷硬、沉默、刀锋般锋利,意图以下犯上。
画面太多,太杂,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万花筒。我眼花缭乱地看着,脑子里那些关于番剧、游戏、小说的记忆被一页页翻起来,哗啦啦地响。
水幕缓缓落下,散成细碎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我面前的杯子还在,只是里面的液体少了一小半。
“所以,”我有些无语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想表达什么?你的可能性太多了?还是我过去看的东西太杂了,怎么梦里什么都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吧台上昏黄的灯光,像是深水里沉了两盏小小的灯笼。
“没什么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说——不要为过去的抉择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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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每个人的可能性太多。”他垂下眼,从架子上取下又一只干净的杯子,开始调新的一杯,“我用自己的切身经历为你展示。我不会说什么假大空的话,但——”
他把新调好的饮品推到我面前。这次是淡青色的,像融化的薄荷糖,杯沿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红樱桃。
“你后悔也没用了,不是吗?”他说,“说不定在某一个世界,就有做出了不一样选择的你呢。”
我看着那杯淡青色的气泡水,气泡安静地向上攀爬,在水面破裂成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说的是呢。”
我拿过新杯子,又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胸腔,像是有人在那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但没有人说过吗,”我放下杯子,抬眼看他,“你真的不适合安慰人。我一点心情变好的感觉都没有。”
“我身边的很多人都说过,”他耸了耸肩,动作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松弛,“但我从不改正。”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就像我从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那样。”
“你还真是个恶劣的家伙,”我不由得感叹,摇了摇头,“谁把你养成这样的。”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算深,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早已认识很久的人。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沉甸甸的,却始终没有浮上来。
不过无所谓了。这里是梦,梦里的人,奇怪一点也正常。
“这个好喝,”我举起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再来一杯!”
……然后我就后悔了。
“呕……”
我脸色惨白地捂着嘴,弯着腰趴在吧台边沿,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人在我的腹腔里搅了一根棍子。喉咙口酸酸涩涩的,全是气泡饮料残留下的甜腻感。
“不是没……呕……酒精吗?”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的。
他没说话,只是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吧台上堆成小山的杯子——二十来个只杯子歪歪扭扭地摞着,每一只都只剩杯底的残液。
“话说……不是一个……呕……梦吗?怎么……”
我强忍着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缓了好半天,才终于把那股反胃的冲动压回去。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就在这时,他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披起那件搭在调酒工具旁边的黑色大衣,动作利落,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然后他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扣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
“走吧,”他说,“你该回去了。我送你。”
他扶——或者说是架——起我的身体,将我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半拖半带地把我从吧台边拉起来。我两条腿发软,脚步踉跄,整个人靠着他才勉强站稳。
“就不能轻点吗……”我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但声音里还是带着虚弱的不满。
“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的风很大一样。
不知为何,我的脑袋越来越晕。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铅,眼前的世界在慢慢变暗——先是边角的灯光开始模糊,然后吧台的轮廓、架子上的酒瓶、那盏昏黄的吊灯,全都像被水浸开的墨迹一样,一圈一圈地化开、淡去。身体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走,连脚掌踩在地面上的感觉都变得遥远而朦胧。
我只感觉他带着我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声一前一后,他的稳健,我的踉跄。
“这是去哪儿……”我迷迷糊糊地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去门外,”他简洁地回答,“打车。”
“哈……一个梦还这么真实……多谢了。”
“……嗯。”
“……你……”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在半空中的羽毛,“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像是夜风穿过街巷的低吟。
“硬要说的话,”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开始逐渐失真,像被一层薄薄的水幕隔开了,“有。”
“愿你活出——”
他顿了顿。
“无悔的人生。”
“哈……”我轻轻笑了,嘴角弯起来,可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说真的,我要是女生……可能都要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