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迁都凶宅案的所有卷宗——现场勘验图、仵作格目、证人证言、物证记录——如同小山般堆叠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散发着陈旧纸张和隐隐血腥混合的死亡气息。
“大人…这…这简直是强人所难!是借刀杀人啊!” 主簿捧着几份现场记录和证人离奇死亡的报告,愁容满面,声音都在发颤,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迁都案牵涉之广,水之深…光是可能知道内情的核心证人,短短半月内就接二连三不明不白死了三个!剩下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如同被人用快刀斩过!这案子根本就是个死结!三日内要破案?这…这非人力所能及啊!左相他…他这是要把您往绝路上逼!” 他几乎要哭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梁铮和自己悲惨的下场。
梁铮没有抬头。他的指尖正以惊人的速度划过一份仵作的验尸格目,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纸页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墨点、一处模糊的描述。主簿的话如同背景噪音,被他强大的意志力隔绝在外。他此刻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卷宗描绘的那个血腥、诡异、充满谜团的死亡现场。
“断了的线索,只要是人做的,就必然留有痕迹。痕迹,就一定能重新接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在这压抑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有力量,莫名地安抚了主簿几近崩溃的情绪。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定在卷宗上的一处细节描述——“死者甲,背心刀创一处,深三寸,创口皮肉外翻,血迹喷溅状如扇面”,口中却清晰地下令:“去,把我书房里书架顶层,左手第三格,那本蓝布封皮的《洗冤集录》拿来。要快。”
主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洗冤集录》?大人,这…此案死者伤口明确,死因清晰,与验尸关联似乎不大?眼下时间紧迫,是否先…”
“让你拿就拿!” 梁铮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清晰地记得,元娘在他书房找闲书看,不知怎地就翻出了他那本珍藏的宋慈《洗冤集录》。那书页的空白处,竟被元娘用简体字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批注!那些批注,天马行空,角度刁钻,完全跳出了传统刑侦的思维框架:
在描述“血迹形态”的段落旁,她画了个小箭头指向“喷溅状”,批注:“喷溅高度、角度、血量可反推凶手身高、位置、挥刀力度?现场是否有遮挡物影响喷溅形态?”
在“伤口皮肉卷缩”的记载旁,她写道:“皮肉卷缩方向与刀刃锋利度、切入角度有关?凶器是单刃还是双刃?”
甚至在讨论“死后伤与生前伤区别”的经典章节旁,她大胆质疑:“仅凭‘血荫’(凝血)颜色、干涸程度判断死亡时间,误差太大!环境温度、湿度、伤口深度都影响凝血速度!若能精确测量不同条件下凝血时间对照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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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只觉元娘有趣,但此刻,在这生死时速的绝境下,那些批注却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来自元娘的、跨越时空的智慧援手!她那些来自未来的、更为科学的刑侦理念,或许就是解开眼前死局的关键钥匙!
主簿不敢再多言,连忙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从书架顶层取下那本厚实的、蓝布封皮已有些磨损的《洗冤集录》,恭敬地放在梁铮手边。
梁铮终于从卷宗上抬起头,伸手拿起那本沉甸甸的古籍。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元元翻阅时留下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熟悉的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元元那些或娟秀或潦草的批注,如同跳跃的精灵,瞬间映入眼帘。他的目光贪婪地捕捉着那些文字,仿佛在汲取着力量。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沉重的窗棂。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寒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呼啸而入,吹散了书房的沉闷,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沉重。远处的几点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鬼火般摇曳,更显得这夜色的无边无际与自身的渺小。
他凝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要将目光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被困在相府深处、生死未卜的人。指节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发出单调而沉重的“笃…笃…笃…”声,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元娘…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
坚持住,等我!我一定会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