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看到了当年闷葫芦画稿里的那个女孩,从纸上活了出来。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皎洁而又明亮。
那少女,大概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老裤头回过神,低下头,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那小人儿的羊角辫,嗓子有点哑:
“哎。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望悦。”
闷葫芦笑着解释道:“所望皆悦事,所见皆欢喜。我和孩子妈妈,希望她眼中看到的、心中期盼的,都是令人愉悦的。”
小青蛙则道:“我可得抓紧生个儿子,还能赶上当悦悦的公公。”
闷葫芦就不笑了,冷哼一声道:“你先找个媳妇儿吧。”
小青蛙顿时噎住,讪讪摸了摸鼻子。
老裤头没搭这两个人的话,只低着头,看着那小人儿。
林望悦仰着脸,也认认真真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又奶声奶气道:“爷爷,你脸上的褶子好多。”
小主,
老裤头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笑得一脸褶子更深了。
“多。活得久了,就多了。”
又过了一些年。
闷葫芦忽然在这临安城里,有了些名气。
倒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是因为闷葫芦家里,生了两个貌若天仙的女儿。
——林家有女初长成,未出家门人尽识。
大的像月光,清清润润,小小年纪便已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秀气;
小的像春水,眼睛乌溜溜的,笑起来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偏偏两个孩子还都生得白净漂亮,往那儿一站,就像年画里最灵的两个小仙童,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于是,这原本在临安城里最不起眼、最闷声不响的男人,竟也跟着出了名。
闷葫芦还是那个闷葫芦,话依旧不多,见了人也未必肯多寒暄两句。
可和从前不同的是,他开始爱笑了。
尤其是每到傍晚,临安城里晚风一起,街上行人渐多的时候。
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昂首挺胸地,一手牵着一个家里小女人,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左边那个小的,穿着小裙子,仰着脸,笑嘻嘻,走两步就要蹦一下。
右边那个大的,稍微稳重些,却也总爱黏在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闷葫芦就这样走着,步子不快,神情也淡,可那眉眼间的得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老裤头有时坐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大两小从街对面慢悠悠走过去,摇了摇头,嗤了一声。
这闷葫芦,跳进江里,总算是活泛了。
又到了满城金黄的时节。
闷葫芦又拎着两斤黄酒,一只烧鸡,一斤猪头肉来看老裤头了。
只是今年,陪着闷葫芦来的,不是小青蛙。
而是他那一大一小赛天仙的宝贝女儿。
“周根生那小子南下去了,说是要闯一闯,闯出点名堂,给我女儿当聘礼。”闷葫芦如是说。
老裤头这才想起,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挠了挠头只道:
“那小子结婚了?”
“没,那小子就不开窍,还想着当我女儿的公公。”
“抓点紧,悦悦的是赶不上了。这小圈圈的公公,也许还能赶上。”
闷葫芦面无表情,没接这话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小人儿早已在里头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一阵风,把银杏叶送了几片过来。
闷葫芦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忽然又开口了:
“我才不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呢。”
老裤头抬眼:
“咋的?瞧不上你这老乡啊。”
闷葫芦摆摆手:
“不是。”
他嘿嘿一笑,红着脸又说:
“我不嫁女儿,我养她们一辈子。”
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转,悠悠落下来。
老裤头有时候觉得,人老了,这银杏叶落得越来越快,快得像是眨个眼的功夫,又是一年。
眨了八个眼,八年就没了。
又是银杏黄的时节。
闷葫芦又来了。
手里拎着酒和烧鸡,还是老规矩。
只是人瘦了,眼底下有两块化不开的青影。
老裤头往他身后看了看。
没有小青蛙,没有两个小人儿叽叽喳喳地抢着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