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了一下。
塑料门帘被掀起来,哗啦啦地响。
三个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出。
偌大的烧烤店,一下子空了下来。
包厢里虽然很热闹,但老街的冬夜很静。
静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我站在炉子前,夹着那根快烧到头的烟,忽然又想起记忆中,那位老同学曾总是哼的旋律。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常年烟熏火燎,早就是个破锣嗓子了。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可我遇见了你。
我也还是在这里。
“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呵。
还真是平凡的一生。
一个炉子,七八张桌子。
一身油烟,半辈子烂账。
“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唱到这儿,我忽然唱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有个屁,甜个屁,爱情就他妈是个屁。”
小主,
话音刚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猪猪,不哭。”
我愣了一下。
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一擦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又快燃尽了。
烟雾缭绕,扑在脸上,熏得人眼睛发酸,只得眯了眯眼。
这破烟。
怎么比刚刚更熏人了?
我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又胡乱抹了好几下脸,这才转过头去。
可仅仅这一眼。
我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包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女孩。
大概三岁左右,个子小小的,穿着一件厚厚的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的爸爸扎的。
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我。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可真正让我说不出话的,不是那双眼睛。
是她的眉眼。
是她鼻尖微微皱起来的样子。
是她仰头看人时,那种天真又固执的神气。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虽然客观上说,眼前这个小女孩似乎比我记忆里的那个老同学,还要更明艳一些。
毕竟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
黑葡萄似的。
灵得招人。
可抛开这双眼,她其他地方,几乎都像极了记忆中的少女。
眉毛像。
鼻子像。
嘴巴像。
连认真看人的神韵,都像了八九分。
可又怎么能抛开这双眼呢?
正因为这双眼睛,她好像哪里都像,又好像哪里都不像。
我夹着烟,站在原地。
一时间,连燃尽的烟灰掉在人字拖的脚趾上,都忘了疼。
一时间,连炉子上的肉串都忘了翻。
炉子上的肉串也忘了翻。
炭火舔着竹签,发出轻微的焦味。
可我像是没闻见。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唐到可笑的念头。
这,是她的孩子。
这一定是她的孩子。
她真的结婚了?
都这个岁数,她当然结婚了。
可是,孩子怎么这么小?
她这几年才结的婚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油烟糊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见我不说话,眨了眨眼睛,又小声喊了一句:
“猪猪……”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声音年轻,温和,带着点笑意。
“满满,大点声。不然叔叔听不见。”
小女孩听见男人的话,立刻挺了挺小胸脯,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奶声奶气地冲我喊:
“猪猪不哭!”
“满满还要吃猪猪烤的玉米粒!”
我愣了愣。
猪猪?
玉米粒?
叔叔?
我还没反应过来,包厢门帘又被人掀开。
一个男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小女孩一眼,又看向我,脸上带着笑。
“老板,抱歉啊。”
“我女儿还没满三岁,说话还不太清楚。”
“她是想喊叔叔。但总是喊成,猪猪。”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
身形高大,肩背宽阔。
明明已经是孩子爸爸了,可看着却还很年轻,又很沉稳。
剑眉星目,五官端正,身上有种很干净的气质。
不像我们这些在油烟里泡了半辈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连冬夜的风好像都绕着他走。
最重要的是,他也有一双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和小女孩如出一辙。
我怔了片刻。
随即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是随了爸爸啊。
不是她。
至少,那双最打眼、最招人的眼睛,不是随了她。
这一刻,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心窝窝子,忽然有种钻心的疼痛。
像有人拿着电钻,往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狠狠钻了一下。
疼得我差点没喘上气。
可疼着疼着,我又忽然有点庆幸。
有点开心。
甚至有点松了口气。
我想,挺好的。
眼光不错啊。
孩子可爱。
丈夫也体面温柔。
身形高大,眉眼干净,说话温和,抱孩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怎么看,都和我们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
不像我。
一身油烟味,半辈子烂账。
脾气不好,嘴还臭。
四十多岁了,除了会烤点羊肉串,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如果这真是她的女儿。
如果这个男人,真是她的丈夫。
那也挺好。
至少说明,她后来过得不差。
至少说明,她没有像我一样,一头扎进这条老街,一扎就是二十年。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心里又更疼了。
人就是这么贱。
盼她过得好。
又怕她真的过得太好。
盼她没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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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怕她还记得我。
盼她能幸福。
又怕她的幸福里,从来没有我。
我低头看着炉子。
炉火正旺,羊肉串的边缘已经烤得微微卷起。
油脂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白烟猛地扑上来。
我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男人见状,连忙说:
“老板,不急,慢慢来。”
我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的串翻了个面。
“没事。”
我嘿嘿一笑。
“刚才走神了。”
小女孩仰着头,和个认真的小复读机似的:
“猪猪走神了。”
男人低头看她,有点无奈。
“是叔叔。”
“猪猪。”
“叔叔。”
“猪猪。”
男人抬头看我,解释道:
“老板,不好意思,她还小,说话不太清楚。”
我摆了摆手。
“没事。”
“猪猪就猪猪吧。”
反正我这辈子,被人喊过混账,喊过怂货,喊过绿王八,也喊过付老板。
多一个猪猪。
倒也不算什么。
小女孩听见我认了这个称呼,眼睛一下亮了。
“猪猪,玉米粒。”
她摸了摸小肚子,仰着小脸,又补了一句:
“满满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菜筐。
空的。
玉米粒还真没了。
我说:
“小朋友,玉米粒没有了。”
“啊……那满满吃什么?”
说着说着,她眼里就要涌上一层雾气。
我一慌,连忙道:
“那……那叔叔给你烤个鸡爪,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鸡足?”
“是,鸡爪。”
“鸡爪?”
我赶紧点头,伸出自己的手,抓了抓空气:
“对,鸡的手手。是叔叔的招牌菜,拿手菜。提前卤过的,软软烂烂,香香糯糯,很好吃的。”
小女孩眼底那层雾气,瞬间散了。
她立刻扭头望向爸爸,脆生生地问:
“爸爸,满满可以吃鸡……鸡的手手吗?”
说着,她也学着我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抓了抓空气。
“当然可以啊。”
“好!”
小女孩重新看向我的时候,已经笑得阳光灿烂。
说实话,她眯着眼睛笑的时候,真的太像她了。
像到我心口又轻轻一抽。
我一时间,竟又晃了神。
“猪猪。”
“啊?”
“满满要吃鸡手手。”
“行。”
我回过神,连忙点头。
“好,叔叔给你烤。”
站在包厢门口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包厢。
但他没有关门,只是坐在门口的位置,继续和朋友们把酒言欢。
偶尔举杯,偶尔说笑。
可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门外的小女孩身上。
很细心。
是个可靠的男人。
至少,肯定比我可靠。
而小女孩没有进去。
她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点安全的距离,瞪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烤鸡爪。
我从卤锅里夹出两只鸡爪,放到炉边的小铁网上。
鸡爪早就卤得软烂,皮肉被酱汁浸成了漂亮的酱红色。
刚一挨着炭火,油脂和卤香就一起冒了出来。
滋啦一声。
香气散开。
小女孩鼻尖动了动。
“好香。”
我嘿嘿一笑。
“那当然。叔叔靠这个吃饭的。”
小女孩仰头看我。
“猪猪很厉害。”
接下来,我无比认真,无比仔细地烤完了这个鸡爪。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烤过的所有串里,烤的最认真的一串。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喏,烤好了。慢点吃,小心烫。”
她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鸡爪,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亮得像炉子里的火星。
“谢谢猪猪。”
“不客气,小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很认真地改口:
“谢谢猪猪叔叔。”
我笑了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
“不客气,小朋友。”
她没有立刻回包厢。
就那么站在我身边,双手捧着小盘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那只鸡爪。
吃得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看着她低着脑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我会在食堂里偷偷看那位老同学吃饭。
腮帮子也是这样,一鼓一鼓,很好看,很可爱。
小女孩吃了几口,忽然仰头看我。
“猪猪叔叔。”
“嗯?”
“你烤的鸡爪,比爸爸烤的好吃。”
我还没来得及得意,包厢里就传来男人的声音。
“满满,爸爸什么时候给你烤过鸡爪?”
小女孩回头,奶声奶气地说:
“没有烤过呀。”
男人:“……”
包厢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我也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
“你这小丫头,嘴倒是比她甜的多。”
小主,
小女孩也跟着笑。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更像她了。
小女孩咬着鸡爪,含含糊糊地问:
“她是谁啊?”
我怔了怔。
看着眼前这张着实相似的脸,很多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了一个问题:
“你妈妈今天来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没有来。”
顿了顿,她又说:
“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我“哦”了一声。
低头翻了翻炉子上的串,假装只是随口问问。
“那挺忙的啊。”
小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妈妈不方便来。”
“嗯。”
我笑了笑。
“工作好,工作好。”
话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是,她和我这油腻的小店,确实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