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一点失落。
我偏过头,想避开小女孩那张太像她的脸。
却正好看见旁边玻璃窗上倒影的人脸。
头发稀了。
脸圆了就算了,脸上的油,就像是抹了这五花肉刚烤出来的油。
胡茬没刮干净。
穿着一件领头都洗的完全变形的发黄的圆领卫衣。
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袖口也被烟火熏得发黄,嘴角还叼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眼睛红着。
脸也被火烤得发红。
那,是我的倒影。
我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又松了口气。
没来,也好。
至少,记忆里的我,永远是少年模样。
“猪猪,你烤的鸡爪真好吃。”
小女孩仰着头,满嘴都是酱汁,眼睛亮晶晶的。
我抽了张纸,本想递给她。
想了想,还是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从吧台拿出一包干净的手帕纸,抽了一张递过去。
“好吃就行。”
她接过纸,胡乱在嘴边抹了两下,越抹越花。
我刚想蹲下去帮她擦。
就在这时。
门口的塑料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包厢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声音,也像是忽然停了一瞬。
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转过头去。
“妈妈!”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脏仿佛骤停。
那一瞬间,我明明背对着大门。
明明什么都还没看见。
可胸口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敢转身。
甚至连回头确认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没来?
会不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
会不会告诉她,我真的等过她。
从初夏等到盛夏,从盛夏等到秋天,又从秋天等到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可真到了这一刻——
铁夹“当啷”一声砸在炉沿上。
炉火噌地窜了一下。
我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不,不是走。
——是逃。
逃到炉子另一头,越过包厢,那是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是玻璃门。
上头映出我的脸。
邋遢,慌张,丑陋。
我一边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狼狈。
身后。
小女孩已经捧着空盘子,哒哒哒哒地朝门口跑了过去。
而我往后门跑,她往前门跑。
她奔向她的妈妈。
我逃向我的影子。
我们像两条方向相反的直线。
各自向前,就不会交汇。
而后,永不相交。
“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又脆又亮。
紧接着,是一道清冷的女人声音。
冷到我浑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间都凉了。
“满满吃什么啦?”
小女孩献宝似的说:
“鸡手手!”
“鸡手手?”女人反问。
“是鸡爪啦。”远处的男人补充道。
“猪猪烤的好好吃啊!”
“猪猪?”
小女孩认真纠正:
“猪猪叔叔。”
包厢里传来死胖子的笑声。
“林同学,你可算来了!你闺女刚才认了个干猪猪!”
男人也笑着解释:
“是老板,她喊叔叔喊不清楚。”
女人似乎也被逗笑了。
那笑声很轻。
她站起身,牵着小女孩,似乎正朝我这边走来。
我背对着她。
明明炉火就在身前,可那一瞬间,后背却凉得像被冬风贴着脊梁骨刮了一刀。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板,那再给我们烤十串鸡爪吧。”
“哦哦,好。”
我慌不择路地应了一声。
脚步却没停。
像是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凭本能往后门的方向走。
我得离开这儿。
哪怕只是去洗把脸,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头。
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不想让二十年前那个说要当大老板的付伟义,和玻璃窗里这个满身油烟的胖子,重叠在她眼前。
小主,
可就在这时。
“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忽然从包厢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跑得急,没看路,迎面撞在了我腿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小心。”
小男孩抬起头。
也就是这一眼。
我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像。
太像了。
和刚才那个小女孩像。
也和她像。
甚至比小女孩还要像几分。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脸还带着小孩子的圆润,可眉眼已经有了几分清冷的轮廓。
只是这种清冷的感觉,和她又是不一样。
很奇怪,那一瞬间,一个过分笃定的念头,闯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她。
——这,不是她的眼睛。
这个念头,竟然瞬间赋予了我一种近乎荒唐的勇气。
我不再想逃了。
不再想躲了。
而是慢慢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妈妈”。
好巧不巧,就对上了又一双清冷的眉眼。
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仅仅是这一双眼睛,也足够好看。
太好看了。
清冷,明亮,安静。
像冬天落在窗沿上的雪。
但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
我知道。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可这个“妈妈”,又和她很像。
很像很像。
像到我愣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她似乎也在看我,有些出神。
隔着一层烟火气,隔着半间烧烤店,隔着我这二十多年乱七八糟的人生。
不知怎的,我下意识开口:
“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老同学啊。”
她愣了愣道:
“是吗?”
“是啊。”
我点点头,又笑了笑。
“太像了。太像太像了。”
她看着我,眼神也有些怔。
“您也让我觉得……很眼熟。”
“是吧。”
我哈哈一笑,转身重新回到烤炉边,从容地翻起了烧烤。
这里是我的地方。
是我最熟悉、最从容、也最能主宰一切的地方。
我没再逃避。
也没再回头。
只是笑着说:
“年轻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像周杰伦。”
……
……
……
凌晨。
热闹散尽。
偌大的烧烤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炉火灭了。
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灰一明一暗。
桌上的酒杯被我反复拿起,又放下。
“啪。”
一声。
又一声。
一瓶牛栏山,已经见了底。
可我还是没醉。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女人的话。
“林望悦?”
“她是我的亲姐姐。”
“她……没结婚。”
“她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就去世了。”
“……”
酒杯落在桌上。
啪。
我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的车站。
想起那瓶没打开的草莓汽水。
想起我说过:
“她会来的。”
“她说过,她会来的。”
原来她不是没来。
她只是来不了了。
“怎么还走在我前头了?”
“你这人,真是一点也不讲信用。”
我低头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进了酒杯里。
妈的。
这酒,怎么也这么熏人。
许久许久以后。
空空的酒瓶,滚落了一地。
我趴在桌上,睡眼昏沉。
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少年时,她口中的那首歌。
是这么唱的。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
“……”
“滴嘟滴嘟——”
“患者,酒精中毒,意识不清,心率异常,推抢救室——”
“……”
“请出示健康码。”
“……”
“老街改造,商户限期搬迁。”
“……”
“支付宝还是微信?”
“……”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
“……”
“今天你偷菜了吗?”
“……”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际。”
“……”
“血压还在掉,快——”
“……”
“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
“众志成城,抗震救灾。”
“……”
“房价还会涨?不可能吧。”
“……”
“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
“家属呢?这个人有没有家属——”
“别看我,我不是家属。”
“那你是——”
“……他隔壁的。”
“……”
“十二秒九一!刘翔赢了!”
“……”
“非典时期,请减少外出,注意通风。”
“……”
“中国队出线了!”
“……”
“北京申奥成功了!”
“……”
“千禧年快乐!”
“……”
“付伟义。”
“暑假等我回来。”
“……”
“……”
“……”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少女动听的歌声,像泉水一样,穿过漫长的黑暗,落在我耳边。
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淡黄色。
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像一朵没开完的迎春花。
公交车的引擎在轰鸣,座椅的硬得硌背,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盛夏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
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正轻轻哼着歌。
比记忆里更动听。
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头发很黑,目光炯炯。
仍是少年模样。
恰好这时,公交车缓缓靠站。
“钱塘门外,到了啊!”
前面的少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弯弯。
“付伟义,别睡过头了。”
窗外蝉鸣骤响。
这不是二〇二〇。
这是一九九八。
我十八岁。
我叫付伟义。
我不是个好孩子。
但这一次。
我,要做一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