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没看头顶,她在看手里的碗,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半碗浑浊汤水,此刻正在轻轻震动。

水面起了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碗沿荡,她抬起头来。

那张被太多亡魂记忆覆盖的脸开始变化,脸在消散着。

那些层层叠叠堆了几百年的记忆,一张一张地从她皮肤上剥离,像蝉蜕壳一样翻卷着飘起来。

每一片都是一张死人的脸,有眼有鼻有嘴,表情各异。

它们离开她面孔的瞬间就不动了,化成淡白的烟,散在桥头。

她脸上的“面具”一层层揭掉,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

佝偻的脊背一寸一寸直起来,干枯的胳膊重新丰盈,旧褂子底下传出骨骼生长的声响。

桥也由实转虚,整座残破的木桥从桥头开始,一截一截地化成流动的雾气,顺着她的脚底涌进她手中的碗里。

石板、木茬、栏杆残桩、甚至桥面上干涸的黑色河泥,全部变成灰白雾气,灌进碗口。

桥下的河面鼓起无数个气旋,河水裹着幽魂一起被抽上来,拧成一股灰白的龙卷,末端坠入那只破碗。

雾气的忘川河一截截干涸,露出河床,里面是数不清的白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底。

碗里的汤水在涨,从半碗涨到大半碗,再涨到满碗。

老妪不在了,桥头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着跟孟晚差不多年纪,也许更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身量不高,腰却很直,一身秦末汉初的深衣,交领右衽,衣色苍青,袖口滚了圈素白麻边,腰间束着条粗麻绳,打了个很古老的结。

她的脸终于能看清了,眉眼很淡,嘴唇单薄,鼻梁细而挺,皮肤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白。

那张脸说不上惊艳,不是祸水不是倾国倾城,没什么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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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就是比孟晚还漂亮几分,五官的差别明明不大,神态却天差地别。

她站在那儿,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在看人,嘴角微翘,没有媚气,没有冷意。

胡桃在风托里往下看,张着嘴;孟晚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什么也没说。

孟婆化成的少女双手端着那只碗,碗口还是缺了个角,碗底沉着半碗颜色浑浊的汤水,是桥化成的、河化成的、她脸上揭下来的几百张亡魂的脸化成的。

她抬头看向陆离,微微躬身,碗沿始终平端着纹丝不动。

“孟姜,见过鬼神大人。”

陆离上下打量她一遍,从深衣看到麻绳,从麻绳看到那张比孟晚还漂亮的脸。然后他内心浮现出了两个字。

装嫩。

他嘴上却说道:“叫我陆离就行。”

“那妾身便叫您为陆先生了。”孟姜从善如流。

陆离袖口一动,一道白影落在地上,化成人形。

素白汉服,无风自动,纸屑从她的衣角上簌簌飘落,落在地上就变成了纸蝴蝶,一只只地振翅飞起,绕着桥头盘旋。

空洞的灰眼平视前方,对上了孟姜。

纸册在她掌心里自动翻开,无字书页哗啦啦翻过,停在其中一页上。

鬼蜮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纸屑飞舞,白茫茫一片,方圆数丈内所有雾气都被染成了白色。

那些纸蝴蝶飞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两人头顶织成一道旋涡。

孟姜抬起眼睛,望着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女子。

素白的脸,素白的衣,素白的书。

孟姜看了好一会,碗里的汤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出【白素衣】的倒影。

影子里,被遮天蔽日的纸屑代替,她看了一会,碗里的汤都似乎要同化成纸屑了。

“——【纸观音】啊。”孟姜轻声说。

不是什么感叹,也不是什么评价,就是把这个眼睛的名字念了一遍。

像在确认,也像在想一些什么事。

陆离没打扰她,白素衣也没动。

直到孟姜手里那缺了一角的碗,开始流出其中的汤,她再次俯首:“那么,妾身失礼了……”

“哗!!!”

话音落下,那鬼发编织成的天空,被倒灌而来的汤水直接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