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阳子走到山门口时,停住了。
那两个年轻道士还站在扫帚旁边,保持着被惑心鬼气迷住时的姿势——一个手搭在扫帚柄上,一个正弯腰去捡地上的落叶,指尖离叶柄只差半寸。
他们的表情安详而空白,像两张被遗忘在窗台上的宣纸,风不吹,就不动。
真阳子站在他们面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替那个弯腰的道士把落叶捡起来,轻轻放在扫帚旁边的竹篓里,动作很慢,他直起腰,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在庭院里自嘲时更沉:
“陆道友,我的弟子们——也是假的吗。”
“曾经是真的,他们曾经活在那个真实存在的年代里,是你的弟子,叫你师父,每天扫山门、烧香、做饭、背经文……但现在——是假的。”
真阳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年轻道士的脸。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过身,往山门下走去,脚步比来时稳得多:“要是看不出来就好了。看不出来,就不会有这些烦恼。就能好好的在仙人的梦里,过完这一生了。”
“不看出来,你就不会遇到我了……”陆离淡淡说道:“你我的眼睛,生而不凡,总是这样。别人遇不到的妖魔鬼怪,我们从记事那天起,不知道遇到过多少个。”
“……是啊。”真阳子的步伐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山道旁被野草掩埋的半截残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道”字还能辨认。
“别人一辈子见不到一只鬼,我小时候天天被鬼追着跑。别人做梦梦到神仙是吉兆,我做梦梦到的全是明天谁会死。
直到遇到师父,带我上山,教我修行,给我换了个名字叫真阳子——说他算过,这名字压得住我这双眼睛。结果师父也是假的……连我自己也是假的。”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放缓了脚步,让他把那些话慢慢吐完。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石阶,穿过那片枯死的竹林,往山下城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时,真阳子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站住,侧过头看陆离:“陆道友,你是多少年后的人了?现在是天宝年,国号还是大唐——你那时候,还是大唐吗?”
“……一千多年后了。”陆离干咳一声。
真阳子愣了大半晌,又走回他身边,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道袍袖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