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看到你走进来时,本以为是哪一世的觉者成了佛,特来南景与贫僧共话——细看之下,原来是个黄泥悟了道。”
陆离没有否认,他摊开掌心,让那枚卍字印在佛光下更清晰几分,然后合拢手掌,平静地开口:“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是渡了人;渡了人,就践行了本心。践行了本心,就是佛了。”
净尘轻轻颔首:“善。”
他垂目片刻,仿佛在嚼这几句话的味道:“泥身渡人,比金身渡己更难。你那尊佛,从前是什么来路?”
“一尊孩子随意捏就的黄泥雕塑,被人遗弃成了的黄泥鬼,听了禅语百年,最后救了落水之人。”陆离认真的回答着。
想在真佛面前,给那黄泥鬼佛正名。
“舍己渡人,得大自在。”
“泥不挑人,铜能铸佛,玉能雕佛,金能镀佛,可那些都是从深山与河床里挑出来的。黄泥遍地皆是,人人都踩过,人人都沾过。
一尊黄泥佛,意味着即便是最寻常、最低微之物,也能从尘土里悟出佛性。
我佛说众生皆有佛相,它的成佛,恰恰才是最圆满的印证。”
陆离感觉难得有一个正面回答问题的人,于是就问自己关心的事,比如【斩三尸】。
“尊者信佛,我却信道。你信的是‘放下’,我修的是‘斩断’——这两条路的尽头,真是一回事吗?”
净尘那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线,看着陆离:“你见过哪条河到了尽头,还分得出它哪一段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哪一段是雨水汇进去的?”
陆离想了想:“分不出。”
“那就对了一半。放下是松开手中的沙,让它从指缝里漏回大地。斩断是挥剑砍断那根拴着沙袋的绳子,沙袋落地碎开,沙也落回大地。过程不同,结局是同一把土。”
祂停了停:“但佛不斩,佛也不放。佛只是看着那把手里的沙——看它从指缝间漏下去,一开始全是沙,后来全是风。
贫僧修的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经里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明明人活着要用眼睛看东西,用耳朵听声音。
后来死了,才知道那不是在说眼睛耳朵没有用,是在说:你不抓住它们,它们反而都在了。”
陆离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斩三尸,把贪嗔痴从魂魄里一段一段斩断,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把自己一片一片削薄。削到最后,还剩什么?”
净尘笑了一下,那笑没有讥讽,反倒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练功时“你方向没错但路还远”的宽厚:“
削到最后,还剩一个‘在削的人’。佛说‘无我’,不是说人不存在了,是说那个削的人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