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装完一波深沉之后,二人绷不住的笑出了声。
之后,李修远把地上那个已经缓过气来的中年人又检查了一遍,重新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好,从背包侧兜扯出半张旧毯子垫在他后脑下面。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抬袖子擦了擦汗,对陆离说:“……牛鼻子,风采依旧啊。”
陆离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又黑又糙的脸,他记得这和尚跟他年纪其实差不太多,可如今站在面前,眉毛都白了一半,脸上沟壑密得像干涸的河床,睫毛上都沾着细灰。
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褪了色,肩头补丁摞补丁,串着几粒褪了漆的木扣子。
他背上的登山包也是旧的,拉链坏过,补过,又用粗麻线绞着。
整个人像从苦行路上走出来的老木头,坚硬沉默,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苦。
唯独那串暗红色的念珠还挂在他右手腕上,被袖口掩去大半,却仍然让陆离的灰眼看得分明。
“你的念珠……”陆离没有把话说透。
李修远低头,手指慢慢压在那串念珠上,一颗一颗捻过,动作很轻,生怕用大了力气,眼神也柔和下去:“这是我还的债。”
他低声说,“只有她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平静。她走了以后,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在想,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看我。后来我想,我不走了。我把它带着,当她还活着。”
陆离听着,没有插话,他记得这串红豆念珠,那是他把路漫漫这个死去的鬼神,变成像红豆一般的念珠的……
因为,此物最相思……
“你还不放下吗?”陆离的语气少见的低沉,怕稍一用力就从指间全漏走了。
李修远把念珠绕到掌心,低头看它,声音如沉钟,却已经有些哑:“陆离,你说放下,是两手空空。可我若把它也放下,就真的什么人都不在了。”
陆离说:“爱别离里也沾了求不得……和尚,你八苦里占了两苦。”
“……但她是漫漫啊。”李修远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里有释然,也有认命。
陆离看着他,好久没说话,最后一叹,像把和尚的未来都叹尽了:“看来,你是成不了‘佛’了。”
李修远双手合十,轻诵一句佛号,然后道:“成与不成,又有什么区别?我不就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么?
佛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现在心里住着她,可我也看见了这路上的病人。
这世道,总得有人拣个药包,背过一座又一座山去。”
陆离瞥了他一眼:“就你这酒肉都沾的货色,还悟什么道。”
和尚哈哈大笑,拍着膝盖站起来:“正因如此,悟得才多啊。你们做道士的太上无情,我是做不了咯。”
陆离没有接话,只把拂尘一抖,袖子间窜出几缕鬼发,把地上那中年人卷起来,像吊着一片叶子一样送进了他身后半倒在路边的车后座,又给他垫了垫头。
他拍了拍手:“好了,继续上路吧。”
李修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啧了一声:“跟神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