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进劫念的感觉已经很熟了。陆离甚至没有象征性地抵抗一下,就顺着那阵桃花香往下沉,把鉴知碎镜收好,顺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落进了一片水洗过的晨光里。

周围的光与影像被人搅散的墨,转了几圈,慢慢落定,再睁眼时脚下已经是青灰石阶,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脂和香火混杂的气味。

龙蝉寺。

三个字刻在寺门旧匾上,漆色暗沉,字却极好,竖撇如竹,转折处露着一点极内敛的禅意。

山门很高,两旁矮墙生满青苔,墙下扫出一条极干净的石板路。

远处有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着催人,给陆离的感觉是,山中岁月本来就不该走得快。

他站了片刻,有风从殿后绕出来,裹着几朵被晒暖的桂花香,还有小沙弥们早课的诵经声,一句追一句,稚气里也有几分真。

他踏进寺门,没惊动任何人。

两边银杏黄得很,苍郁的枝干在晨光里泛着旧铜色,几片叶子落在肩头,陆离也不拂。

寺内开阔,比山门看上去要大许多。

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殿宇层层往上,像把半座山都盘了下来。

来往的僧人不多,衣着整齐,行止端庄,扫地、挑水、晒经、理香、修剪花木,人人各司其职。

陆离的灰眼余光里,能分辨出这些人都只是风景的一部分,可是这风景却真实到连影子都长,连袍脚的皂角味都有。

两个小沙弥从西廊转出来,一个扫帚还扬着,一个刚把手里的布袋扛上肩。

扫地的那个压着嗓子说:“听说了吗?公主殿下又来了。这次没去方大雄宝殿,而直接去后山寻人哩!”

扛袋子的呀了一声:“那还用寻,肯定奔着大师兄去的。你说她一个公主,总往咱这和尚庙跑,也不怕外头风言风语。”

前一个把扫帚柱在地上,作势要打:“你才当两年和尚,舌头倒比青菜还滑。公主那叫来拜佛,来祈国运的。”

后一个吐了吐舌,缩着脖子,说:“得了吧,我上回瞧见她看大师兄抄经,那叫一个……”

话没完,被扫把柄敲了一下。

两个小和尚跳开,正要闹,才后知后觉看见身后多了个高大的灰影。

一个中年僧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背后,手里也拿着一柄长扫帚。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素色僧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六根不净,扫完东廊,再去香积厨把今日的柴全劈了。经各抄十篇,字写正,不许飞了。”

小沙弥们吐气低头,乖乖应声,又听他道,“扫地要除口业,诵经才出心尘。你二人今日所说,贫僧会转告方丈。”

两个小沙弥立刻嚎起来,中年僧人只挥了挥手。

陆离站在一丛海棠后,看着他们,像看见一幅极工整的旧画。

直到那中年僧人偏过身来,似有所觉,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画才生出另一种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