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不动声色的放下,在风景画里,茶居然也是一股苦味:“不修神,不修丹,四处云游,偶尔帮人驱个邪。”

那胖僧人哦了一声:“如此说来,道友走的是‘用’字。世间道士,有的修己,有的修人。修己者,山高路远;修人者,福德随身。只是不知,道友渡人,是替人断鬼,还是替鬼断人?”

满堂僧人都看陆离。

这和尚话里带着机锋,鬼与人不过一字倒换。

陆离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谁作乱,我便断谁。鬼害人,我断鬼;人心作鬼,我也断他。和尚说这是断人还是断鬼?”

那胖僧一愣,随即拍了下膝盖笑起来:“断的是‘所作’,不是人鬼。好,好。老僧这一问,倒是多余了。”

另一侧一个留短须的僧人又问:“人人都说因果不可断,道长却四处替人断因果,不怕担业力么?”

陆离灰眼一扫,呵呵笑道:“怕,所以能不沾手的,我不沾;非沾手不可的,我也不念。和尚问我怕不怕业力,不如问我沾不沾得起。”

那僧人点头:“若沾不起呢?”

陆离道:“方才钟响七声,小师父门口扫了三回。你算得它的前因,可算得到我明日从这里出去,山道上会落几片叶子?”

住持听了,慢慢睁开眼,看向陆离,道:“道友好利的舌头。你这话听着像《南华》,又像《金刚》。你是用道家的嘴,说佛门的理。”

陆离也不否认:“佛讲心,道讲性,都在说一个东西。至于怎么说法,看我坐在哪边而已。”

住持又合上眼,似乎笑了那么一下:“既然如此,老僧也问你一句。佛说世间皆苦,道说自然无为。你说你断鬼,是顺了自然,还是逆了苦?”

陆离道:“顺了自然,苦不苦都是他们的事;我把鬼断了,鬼没了苦,人也没了苦。两个都顺了。”

住持静了一下,道:“不杀,佛也说过。杀一救百,菩萨尚有金刚之怒。善哉。”

这一晚,大殿里差不多成了论法会。

有的讲“有”,有的讲“空”,有的问符箓真伪,有的问神鬼终局。

陆离也不客气,该驳的驳,该笑的笑,还时不时把佛经里几句冷不丁冒出来,整得那几个老和尚又惊又喜。

他们原以为这道士多半是来山中借宿的野道,不想到他嘴上功夫这么深,又不摆架子,一壶茶续到三遍还觉不够。

禅房外,月亮升起来,山风裹着柏树香穿过回廊。

殿内灯火不熄,一直论到更鼓三响,住持才抬手止了众人

。他起身对陆离合十:“老僧活到这岁数,很少见这样的年轻人。明日公主来上香,寺里要忙。道友若得闲,可再来喝杯茶,与我那大徒弟识一识。”

陆离见正主出现了,就问:“大徒弟?”

住持笑了笑,没细说,只道:“他这人,有佛性,却也有些劫气。你见了他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