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在上头号叫,不肯去。
和尚拿着火折子点了些干草,烟直起来,才把那些禽鸟逼退。
他坐在坑边,满手泥血,合十替死者诵经。
声音哑了,调子错了好几个音。
陆离靠着半截破车,说:“你那经,死人听的见?”
慧能道:“听不见。”
“那念什么?”
慧能道:“念给佛祖听。念给这些死过的地方听。念给还活着的人,让这地方不只剩恨。”
陆离看向那个半大孩子,那孩子睡在车后,被药气吊着命。
道人开玩笑的说道:“你以后,也要这么超度我么。”
慧能侧过头,很认真:“你死得比这惨。”
陆离愣了愣,然后笑了一声:“行啊你,学会咒我了。”
慧能没笑,只道:“你这种人,不自己愿意,死不了。但若哪天真要死了,一定比这里所有人都重。”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没回嘴。
四野渐暗,归鸦不叫了。
坑底那些蒙着破旗的尸体,像一片洗不净的影子,被最后的光钉在地上。
陆离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那点冷意又浮起来,他淡淡的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痛不悔,自在得很。苦的是路边看见的人。”
“你们佛家爱说‘无常’,说生也苦死也苦。我不信下辈子,只信眼前。眼前这些人已经没了。该哭的人活着,不知道会不会哭。”
慧能道:“所以佛才说‘生如旅’,命借来一程。老、病、死,都是还。还完了,才是归途。”
陆离冷笑:“别跟我扯。若真当命是借的,他们现在这鬼样,你还要哭不哭地折腾什么。你念经,就是想把这坑变成你的功德。”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要说什么。
慧能却不生气,只低低应他:“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对死人好,本就是给活人看的。你觉得这是假,那世上的假,比真管用的地方多了去了。”
说着他起身,把最后两具无人认领的年轻尸体抬进坑,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陆离看着,没再拦,他转过身去,火光跳起来,照着慧能满背的泥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