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那个老兵。
慧能没应声,走过去,蹲下。
老兵张了张嘴,嗓子跟破风箱似的,说:“水。”
慧能解下水囊,往他嘴里滴。
那人喉咙动了动,没能咽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粉色的沫。
慧能看着他,他便也看着慧能,眼皮慢慢合上,像睡死了。
他再一个一个去看,小兵还活着,一条胳膊折了,两日没吃东西。
半大孩子肩膀上一道口,肉翻着。
活人不多,七个人,人人带着伤,脑子和神都像被这满坑的死气抽走了。
陆离没动手治,只把月葫芦里的药气放出来替两个能动的止了血。
他做得很快,像敷衍。
慧能知道,这些人里头,能走回人间的,怕只有三两个。
其余的不是困在这坑里,就是被梦拖走了。
“……这就是死苦。”慧能半日不语后,缓缓说。
陆离的鬼发挑开尸体,给慧能腾个下脚的地方,他头也不抬:“怎么,又不是你死。”
“死苦不是死的时候才苦。”慧能说,“是活着的人替他们苦。你没看见那个孩子么,爹和哥都死在前面,他一个人,连泪都没有。那老兵临了还要水,不是渴,是舍不得。”
“舍不得又怎么样。这满地里死的,哪个没点舍不得的事。当兵的拿晌,就是要把这条命摆在外头。
死了,有鸟吃,有雨浇。天不收命,人收税。慈悲能埋几个?”
慧能没再分辩,开始搬尸。
他把较近的尸首一具具拖到坡西背风处,用佩刀和手挖坑。
挖不动了,就把断旗扯下来裹人。
慧能抬着尸首,踩得满鞋血。日头更毒,尸臭浓得像要凝成实物。
陆离见他踉跄,终于也动手,但只用纸人陆离帮忙,像个普通人一样出力。
——一点都没有用他的神异,好似很嫌弃一样。
纸人和慧能,两个人从正午忙到日头偏西,才把这些尸体大半归了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