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杨花集后,官道越走越窄,路碑倒在草丛里,上面的字被牲口踩得模糊。
陆离和慧能两人走了三日,不见一处炊烟。
风里的尸臭先来,是日头暴晒后那种烂甜的味,混着焦土和铁锈。
再转过一道矮山梁,整片坡地铺在眼前。
死人的战场。
草木被踩平了,低洼处汪着浓黑的血水,血里沤着断旗、断刀、车辕和啃了一半的干粮。
人的尸体一具压一具,横七竖八。
盔甲散了线,皮肉落在泥里,像土地上长出一片灰红相间的疮。
乌鸦和秃鹫黑压压地起落,啄开肚肠,拖出长长一截,被别的鸟追着抢。
四野之中,只有它们的叫和风的声音。
风一过,万头颤动,像那些死尸都在回头看人。
陆离站在坡梁上停了一阵,灰眼一转,就能看出风景画里这些人的死法了。
这些人不是战阵正面对冲死的,是败退时被追上来,挤在一处割倒的。
一个兵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刀插在面前,脑袋不见了。
另一个抱着同袍的尸体,两人一起被箭钉在地上。
慧能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白得没了血色,握着禅杖的手在抖。
他到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是玉河川,小地方,没名。”慧能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往后再走半日,应该有个驿站。”
他先下去了,踩着血肉走,布鞋底入泥,拔出时带出一截断指。
和尚对着一地死尸合十,低声念起经来。
风吹着,一段往生咒散在野地里,断断续续。
坡下有活人。
一个老兵靠土坎坐着,两腿都断了,断口用布条扎死,眼珠子还动。
一个小兵缩在死人堆里,嘴里咬着一块布,见有人来,手上破刀尖子还往身前举了举。
还有半大孩子,抱着一杆比他高的枪,缩在车后,脸上全是干了的血泥。
陆离在不远处停下,说:“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