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和陆离再往南走两日,山势渐缓,人烟反倒稠了起来。
可还没见到镇子,先看见官道两旁歪倒的柳树上缠着黑布,几座新坟连成一片,草灰与纸钱压得满地都是。
路中央坐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嘴唇发紫,额上全是冷汗,男人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哄着,又像已经不会哄了。
再往前走,乌鸦阵从林子里扑出来,在头顶盘了两圈,叫得人心里发紧。
慧能脚步一顿,朝路尽头的村落看去。
一座百十户的庄子,房前屋后都晾着洗不干净的衣裳,药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
他皱眉道:“陆道长,前头村中怕是有疫。”
陆离也闻到了,那气味比一般汤药更闷,混着甜津津的馊,往人鼻子里钻:“你不用进去。”
慧能问:“为什么?”
“病给过路人。你我还得赶路呢。”陆离像说一件极随便的事。
他知道自己该帮,可这风景画里的一切病与死,都是过往,他不是来救这里的,是来找‘李修远’的。
慧能没理他,把僧袍下摆一撩,径自往村口去了。
陆离抱着拂尘,淡漠的看着和尚的背影,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嘴里自言自语:“……‘病苦’?”
村中情形比想象更坏,病倒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门板上、草席上,有的脸上烧得通红,有的手脚冰凉,口中胡话不停。
几个还能走路的妇人用湿帕子给人擦着额头,连哭都不敢大声。
一家院子里,两个半大孩子跪在竹床前,床上的人刚咽了气,眼睛还睁着。
死的人被抬出来,裹上破草席,就堆在坡下的旧祠堂里。
没人敢停留,放下就走。
有户人家门口燃着艾草,烟极浓,熏得整条巷子都像在烧。
慧能见一个老人半躺在地上,忙过去扶她。
老人抓住他的手,嘴张了张,只挤出几个字:“和尚,给我儿子留口水……”
和尚取下自己的水袋,托着小孩的头慢慢喂。
这小男孩喉咙动了动,像咽下世上最苦的东西。
不过半刻,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