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护国寺外候着两顶小轿,来接慧能入会。
来人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笑呵呵地说:“今日高人会聚,佛道两家皆到,请慧能大师过去。”
慧能整了衣裳,陆离照旧跟着。
轿子在城里弯弯绕绕,过了桥,又穿三条长街,最后停在一处林园外。
不是皇宫,也不是大寺,大概是某位王爷的旧园,借出来做今日论道之用。
地方很大,园中设满蒲团、茶案。远远就听得见丝竹与唱名。
青烟缭绕,香是极好的沉檀。
里里外外尽是官宦、宫人,还有几个戴莲花冠的道士。
领路的小官低声解释:“今日圣上亲临,高道们做大道场,说长生……佛门这边,是皇后娘娘点的名,请慧能大师压个尾席。”
慧能听后,只点了点头。
陆离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大殿方向。
进了园,慧能因是佛门贵客,被引去偏殿用茶。
林园极大,墙外一树梨花,墙内一片假山,蜂子绕着花枝嗡鸣,像个没有苦处的地方。
陆离却不看花,专看人。
园中第一处,是个年轻宦官,他生得清秀,说话也轻,像个读书人。
有人问他苦不苦,他摇头说伺候圣上,不苦
。可陆离看见他额角在跳,两只手背在身后,袖口一点一点捏着,像要把自己的皮肉掐出血来。
他跟着人绕到假山后,见那宦官对着一池锦鲤站定,忽然“啪”地给自己一耳光。
打得很轻,像怕人听见,却打了又打。
然后把脸浸进池水里,出来时眼红了一圈。
人来了,他又笑起来,温顺得像那只蜂。
“色蕴。”慧能不知何时走到陆离身侧,“这副身子受了太多规矩,又不敢恨。皮肉疼了,心才安一点。五蕴不空,色受先行。他这几年,就是靠着这点疼,撑着自己不疯。”
陆离望着那宦官,说:“不疯也快疯了。他日日在人前演一个不苦,演到自己都信了。什么五蕴六蕴,不就是活活给憋出来的。”
慧能道:“色、受、想、行、识。他从‘受’上熬苦,苦里生了计,计外又生惧。你没见他看你的样子,像看自己。”
陆离没说话。
园子北角,几个道士在亭中制丹,风炉上紫烟袅袅。
一个老道正骂徒弟,说其心不诚,气浮神散。
徒弟跪在阶下,浑身像从水里捞起来,口口声声说自己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