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完的陆离站在亭外,隔着满园青烟和宫人往来,把目光投向西首那扇百蝶屏。
屏后那道消瘦人影半坐半靠,轮廓模糊。有太监捧着茶盏跪行而入,又有宫娥放下纱帘,将外头所有喧嚣隔去。
风吹帘角,露出来一只手,手背有暗红色的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烫过。
陆离看着那只手,他认得这种丹斑,是熬出来的——一个常年吃丹服石、求长生求到骨子里的皇帝,就会是这副模样。
但这道士皇帝,还不算老。
脸上该有的皱纹、胡须、眉骨,都还不至于被药性蚀穿。
所以,这也不是陆离之前在宁见姝记忆里,见到的那个【道士皇帝】。
他低声说了一句:“还不是老年?”
慧能站在他身侧,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陆离把视线从屏风上收回来,看向园中那几口炼丹药的紫铜炉,火苗极旺,烟极浓,满园都是降真香的味道。
他曾在宁见姝的眼睛里,顺着嘲风金丹里的记忆,见过这个皇帝最后的样子。
穿着龙袍,坐在一露天的大阵里,周围站满了戴莲花冠的道士、披袈裟的和尚、还有许多穿着杂色法衣的奇人异士。
炉火比这里的大上百倍,丹炉高过人头,皇帝已经瘦成一具人皮,还在让人往炉里加料。
那些修行人一个接一个被练了进去,有的哭喊,有的念佛,有的还在催促掌火的道士快一点。
等【金丹】成了,却被嘲风取走了,练成了祂的金丹分身。
那骄傲的龙三子拿到金丹之后,只留给这个皇帝一段燃烧的国运。
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在嘲风降下大恐怖之前……
这时的道士皇帝还是中年,还有力气坐着看人论法,还没把自己的人全推进丹炉。
这只是一出戏的开场,而戏眼不在台上,不在屏后,而在那些从大明天幕深处垂下来的、看不见的金丹道里。
陆离摊开手掌,十几只纸鸢从他袖口无声飞出。
它们没有颜色,没有影子,像几片被风卷起的旧灰,贴着屋脊、花树与青烟,向整座园邸散去!
纸鸢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斩三尸的道人居高临下,看见园中每个角落:
有的道士在配药,有的官员在耳语;两个王爷为了道场的位置争执,一个老太监躲在廊下偷吃供品;那年轻宦官又站到池边,对着水面把袖口整平,脸上又堆出笑来。
他借着纸鸢寻了很久,从法台到偏殿,从柴房到后厨,从梨花树顶到青烟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