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苦里走出来,佛子越走越慢。
他的是‘心’变重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少念经。
路旁见着死人,便去帮一把,遇着活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说“无岸”。
他看这世上的苦,逐渐不再像看一道题。
那苦落到谁的头上,谁就成了苦本身。
佛子过去只用眼睛看,如今连心都在看。
他把“生”看完了,把“老”看完了,把“病”也看完了,然后便轮到了死。
第一场死,是在一座小镇上。
佛子到时,正碰上一户人家的丧事。
孝子不过三十来岁,披麻执杖,在灵堂前头磕头。
隔壁的人说,死的是他大妹。
她家离这儿十几里,嫁了出去,也常常回来。
前日听说大哥病了,连夜赶路。
半道被一伙从北边过来的溃兵抢了,人推下田埂,背篓里的药散了一地。
等找见的时候,腿上的血流得看不出衣裳颜色。
他大妹没死在乱刀底下,死在离娘家不到三里的路上,怀里还揣着一包没用上的药。
爹娘早没了,就剩俩兄妹。
夜里停灵,孝子抱着他大妹的手不撒手,哭得昏过去两次。
佛子没进灵堂,只站在院外那棵老树下,听丧鼓敲了一夜,像有人拿锤子把天一下下搪实。
第二场死,佛子在路上遇着一个赶车的老头。
车后一口薄棺,棺上躺着一只灰猫。
老头说,他是替儿媳妇送丧。儿媳妇年前染了时疫,人都说不要治了,她男人不听,买了二钱砒霜去药铺抓药,还没回来,人先没了。
后来才知道,那男人走到半路,犯了旧症,一头栽进沟里,草草埋了。
老头接儿媳回村,为的是让他们夫妻合葬。
说完,他往猫背上拍了一掌:“它也通人性。自打她咽气,就不肯下车。跟着吧,都跟着。”
灰猫喵一声,又趴下去,像怕吵醒什么。
佛子站在路旁,看那车走远。
轮子陷在泥里,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咬着牙不肯哭。
第三场死,他亲眼看一个人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