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慧能的【死】

那人是个老篾匠,在祠堂外的草棚里住了半辈子。没病没灾,就是某日早晨,忽然说:“我见着我爹了。他在河对岸喊我。”

说完便不再吃粥。邻里找游方郎中来看,也看不出病。

他一日比一日沉,最后那几日,也不喊疼,只把竹刀摆在手边,睡,醒,又睡。

夜里,他把佛子叫进去,说:“我死了,你不要念经。我听了半辈子,也就那样。你替我削根新竹枝,插在门边。我下辈子要是还做竹匠,路过这里,能认得路。”

佛子应了,第二日一早,老篾匠死了。

他死时,脸上平静,像把一件做了半辈子的事情,终于完工。

佛子没有念经,只坐在门槛上,一刀一刀地削。

竹枝插在门边时,风穿过竹节,呜呜地响,像在给谁叫魂。

这第三场死,不烈,不尖,偏是这种安静,把佛子钉在原地。

死苦未必是生离,也不全是哭烂了眼。

也可以是毫无预兆地,一扇门关上了。

他第一次觉着,死不是睡着,是再也不回来。

是门前这竹枝,今年还绿,明年还在,但那个围着它转的人已不在。

再往前走,他经过一道乱坟岗。

乌鸦把他引过去。他看见一个守墓的老卒,正蹲在断碑前拔草。

那老卒两只袖子空着,是用牙折那些草茎。

问起才知道,这里埋的是他当年一个营帐里的弟兄们。

没有名字,一块碑,记个数。

他每年都来,先拔草,再点纸,再讲从前。

讲着讲着,就对着土堆说:“你们倒死得干净。就剩我,一到年节,不晓得该磕哪个方向。”

老卒说得平静,像把心磨平了,佛子在一旁听着,不觉得他比别家孝子少伤心。

只是有些人的苦,太苦了,苦到不会哭,只会在拔草时停一停。

佛子在乱坟岗坐了一夜,看月亮从东到西。

他没有怕,只是觉得冷。

这地方连风都绕着走,像怕惊醒底下的兵。

天将亮时,他慢慢起身,往国都的方向又走了。

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乱坟岗。

那些土包在雾里忽高忽低,像许多人还睡着。

佛子觉得,自己还没有学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