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大娘笑他:“人家嫁人,你乐个什么!”
老汉说:“你不懂。圣上高兴,就不宵禁。不宵禁,我明天就能多卖半桶。”
他们笑起来,笑得极真。
佛子站在这些真笑里,觉着自己凉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这是真的,她要嫁人了,也是真的。
这满城人只知有喜,不知有人心里正一寸寸地下陷。
他站了许久,直到鞋袜全湿,直到那一声声“长乐公主”像钉进他耳里,又像落入身后极远的地方。
佛子才转身,往寺里走。
回寺这一路,应天城还是那个应天城,街还是那些街,灯还是那些灯。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原本还能分清哪一条是来路,哪一条是归途。
此刻全乱了,每条巷口都像有她,每道水痕都像她的裙角。
佛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
雨被他踩得溅起来,几个行人回头看他,又当这和尚在躲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躲的不是雨。
禅房的门是开着的,他进去,反手把门拴上。油灯还点着,灯芯被风吹得将灭未灭。
他在蒲团上坐下,想闭眼,却闭不拢。
一闭眼,全是那半卷车帘后的脸。
佛子只得睁着眼,看那灯芯一跳一跳。
那些被他走了好几日、埋了好几人、流了好些泪的八苦,终于在这一日,于这八尺斗室之中,全都朝他压了下来!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像八扇门,同时从里面敲。
咚咚咚——
佛子双手捂住脸,不知是哭是叹。
画外,陆离冷眼看着。看着画中佛子一路奔回,看着他拴门、点灯、捂脸、发抖。
他忽然嗤笑一声:“这监正,倒是好兴致,非挑满城贺喜的时候,把人往死路上引。”
肉身佛了空摇头道:“只是路只到这里,剩下的,是佛子自己走。”
陆离没接话,失心佛子一直没出声。
他背对着画,面朝墙,手里一串佛珠,慢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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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可陆离知道他没在念经。
就在此刻,风景画中画,开始重叠了。
禅房里的佛子慧能,与画外这失心的无尘,以及那还睡在现实里的苦行僧李修远,三个影子忽地叠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