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空心的佛

他慢悠悠上了驿道,行过三坊六市,最后停在一家半旧的香烛铺前。

那铺子正是长乐公主的仪仗要经过的第弯口,天光白日,他立在红绸与香火之间,把那垂着的手一抬,像翻一页极薄的纸。

满街的声息就低了下去。

他不是要停下这支队伍,是要在那和尚必经之处,摆个位子。

过了片晌,他才开口,声音也像从旧纸堆里飘出来,沙沙地响:“你不去见她一面吗?”

那团佛子墨迹一抖,陆离知道这话它听进去了。

两团墨之间,像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皇城一直牵到香烛铺。

佛子还在原地,墨迹监正又说:“今日一别,便再无回首。你修了这些年的‘空’,临了却要真真切切地空一次。也不去见见,不可惜么。”

佛子墨迹仍不动,只发出一声叹息,像旧钟被风撞了:“……见了,又能如何。”

“能如何?”那监正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劝,又像叹,“若她心里没有你,见了只会徒增冤业。

可人家把那半朵荷灯都带上了花轿。你以为她嫁得心甘,她却在等你一句话。

这满城谁都可以不开口,唯独你开了口,才是还了她的灯油钱。”

佛子猛地转过头,陆离看见他身上那股墨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心口处拔起,直往上冲。

这是入魔前兆。那些经文、戒律、师祖教诲,像被这一句话全压进最底。

监正又添了两句:“你修的是大乘。大乘菩萨,为众生入红尘,为一人入劫,又有什么不可?佛度人,人也度佛。你连这一步都不肯迈,成什么佛?

怕是连她都比你更明白:这世上哪有岸。所谓岸,不过是两个人一起在水里的时候,假的那一份踏实。”

佛子听见“两个人”三字,整个人像被点光了。

他终于开口,不是念,不是哭,而是深沉的叹息声:“……贫僧不能去。”

监正也不迫,只慢慢道:“不是不能,是不肯。你怕的哪里是礼法。是见面之后,心更放不下。”

佛子把头低下去,声音从喉咙底漏出来:“……我放不下,也不该叫她看见我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