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一个挑担的老妪跌倒了,泼了一地豆子。

长乐替人拾豆,拾出满手泥,再回头时,佛子已经买来四个馒头。

她问哪来的钱。他说:“给渡口秤夫抄了五份账。”

她吃了一个,他便把剩下三个都递过去。

她摇头说不吃,他就把馒头掰成四块,说:“施主,这是分给你的。”

她想起花灯那夜,他咬糖葫芦时,也是这样,要把最好的一口留给她。

爱意就是这样来的。

没有钟鼓,没有高墙,没有长夜……

他们借宿过破庙,住过谷仓,有一只大鹅追着长乐满院跑。

她喊他:“你救我啊,和尚还怕鹅吗?”他说:“怕的。”

她一只鞋都跑丢了,最后躲到他身后。

鹅冲上来,被他的脚轻轻拨到一边。

她死死抱着他的背,笑了好久,又哭起来。她说:“我想吃肉了。”

佛子道:“那明日去市集讨。”

他到底还是为她破了“不食非时”的戒。

后半夜,她在火边小声问他:“你有没有恨过我?”

“没有。”

公主再问:“你后会出家吗?”

“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现在是什么?”

佛子沉默很久,才回答:“——是个人。”

这一路,苦不曾来找他们。

饿,有树上的果;渴,有山里的泉;冷,有彼此的体温。

日子一下变得又软又小,小到只剩下一口分着吃的干饼,一条两个人踩出的窄路。

陆离在画外数过:生乐,是他背她过涧,她在背上喊自己还活着;老乐,是她替他拔了一根早白的发,说等你老了,我也给你点灯;

病乐,是她染了回轻寒,他到处找药,她却不许他离开,拽着手睡了一昼夜;死乐,是她睡着时,他试她鼻息,确定还热,才敢跟着合眼。

怨憎会变作了相知,求不得变作了相守,爱别离倒成了每夜靠在一起看星星,只恼天亮得太快。

五蕴也不烧了,反而像八盏小灯,暖融融地照着他。

佛子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但……佛子的八戒也破了个干净。

不杀生,他那日为了她,折了一个追兵的手;

不偷盗,他夜里偷过人家两件旧衣;

不邪淫,不妄语,占了两条。

不饮酒,不坐高广大床,也在前头那“洞房”般的破屋里一并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