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陆离,眼里那点微光成了最后一段余火,“你是我的成仙劫,我算过了,从你踏进南景城我便知道,这一劫,我光躲是躲不过了。”
陆离道:“那你可后悔?”
李酒笑道:“我后什么悔?若这劫我过了,我就是仙;若过不去,也不过还了我这条老命。你看见那头鹿了么,就是你们这些有神通的在雪里头也要追鹿。
我炼这许多人,就是为了不让谁再来追我。
这便是我选的道,你笑我也好,杀我也罢,道是道,人是人。”
“你成的仙,还是仙吗。”陆离问。
李酒却反笑了一声:“那你说,什么是仙?你们这些后来人,心里都学着书上,把神仙想得人模人样:御剑乘风,清风明月,白日飞升,济世度人?
可那些有名有姓的仙人,你自己翻翻,有几个不是踏着人命走出来的?
已心仙人,把龙子都按进江里;龙子嘲风,我亲眼见过,金丹道场上炼着万千道人,祂一落下来,那些个烧炉的、看火的、跟着磕头的,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全成灰了。
你当我残忍,我杀的人,怕是还没这些仙人落一手雾多。”
监正李酒声音慢下来,在说一个古老的理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经写的最清楚。天帝不老,是不把刍狗喊疼当回事。
你斩你的尸,我炼我的丹,都是走在这条路上。
真要到那上头,谁比谁干净?”
陆离没有反驳。他想起宁见姝记忆里,嘲风的影子从灰烟里走过。
他也想起天心。想起那些他见过的仙,几乎没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他虽不喜欢李酒这套“大家都脏所以我也不打紧”的诡辩,可这话不全假。
只是陆离有自己的准绳,他抬起头,说:“就算你说得不错,仙也分怎么成。有人拿人当柴,有人拿自己当刀。既然撞见了我,你就按我的规矩来,你不冤。”
李酒看着他,竟慢慢点了一下头,真的认了:“不冤,你这样的【鬼神】成了我劫难,到曾经的风景画里把我找出来……这种手段,我都没见过,谢道友赐教了,贫道认栽。”
陆离不再与他辩论,他靠着青女长出的藤椅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敲,说道:“既然输了,那就体面些。佛子、长乐,还有那些被你牵着红线、拿来当畜生使的人,放了吧。”
李酒却“呵”了一声,说:“我说了,你未必信。那些人,我不必放。他们的劫早就种下了。人是我牵的,线却长在命里头。
你当我有天大的本事,能改那几世几劫的业?我是只是监正而已,不是真仙。”
“真不放?”陆离冷声道,坐姿未变,袖中的锁链却轻微地响了一下。
李酒倒不慌,往椅背上一靠,说:“我是输了,可你也莫要小看了我。陆离啊,你当真以为练金丹的贫道,就我这一条命?这具身体,不过九味药材之一。
我的‘归虚’,早早分成了九份。如今没了一份,我便也还能成仙!”
他张了张嘴,笑容深沉:“九转丹不成,八转丹也可行!你斩我一味丹,我只换一条路,可往后呢?你要追,我便跑。跑到你再找不到。这劫,就只好交给以后的我了。”
陆离的眼神陡然一寒。他摊开手,五指之间灰色符箓像吸够了墨,他想当场敕封了李酒这具残魂。
李酒却先举起一只干瘦的手,说:“别费这个力气了,我成了半仙几百年,什么后手没留过?你锁我一道魂,是能镇我,可镇不死我。
我练就的神通,也早被我拆成种种暗牌——留在此处的,半点不会给你。我倾我身,你不过得一点残渣。”
他说得随意,眼里也终于透出一丝锐意,“唯一的例外,是那六贼……六贼既然被扣在你的面具里,我也收不会,你想用它来寻我,大可以留着。
只是再寻到我,可就不是今日这般。”
这一番话,似是把这场局外之局也全盘托给了陆离。
他说完,便静静瞅着他。
陆离的感知和心中一动,就知道这老怪说的是真的。
金丹道与三花聚顶相似,早就不可能一把斩杀。
真正的监正在哪里,练着什么,连眼前这个“李酒”都未必知道全部。
陆离只知道,自己若在此刻敕封下这残躯,或许能得一成火,可换来的是本体也知道出了事,反而不利。
他慢慢压下敕封的念头,将符箓重新收回。
李酒见他收回,眼里那点光更柔和了一分。
“陆离,你我各退一步。”
“这分身,我就留在这南景城。你也见着,我原就是这座城的‘佛’。城隍庙里那几尺地,我也算待了多年。佛死了,城还在。
你如今若把我收走,百万人的地界,谁替他们镇煞遮灾?你们这些鬼神,可不会成日坐堂。”
他叹了口气,“我立个誓,不再作恶。这身体已经和监正的本体断了。我在这里当我的酒剑仙、扫我的城隍庙,给这城里人把那些妖魔鬼怪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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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那死佛留下的场子也不至于全塌,代天巡狩的【咱们】,总不忍让整个南景城陷于神异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