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立刻应,他不得不承认,这人嘴毒,也着实掐得准。
一个偌大的城,在无人镇守时是真会出现大恐怖的啊。
那些妖与鬼都非一日之功,若真把这具“假佛”抽走,南景城轻则半年闹祟,重则往后年月不得安宁。
别的不说,那医院每时每刻都在死去的人,江边的野渡,都不好交代……
他不是不能管,而是没办法一直管。
李酒正是拿这“性命”二字来堵自己:你既然那么看重那几个神通者宿命,那这百万凡人呢?
陆离沉默半晌,把眼光调向那垂死的归虚丹火。
那丹火微弱,像人醒前的最后一盏灯,他又看看灰烬远处,看见焦土中有一线极细的嫩草正从裂坑边探出来。
天光一照,竟有点活气。
陆离觉得说不出的倦,眼前这个老而不死的东西,他还不能杀。
杀不得,也不能做烂好人。
那便只能用旁的法子了。
“可以。”陆离缓缓点头,终于说,“留你在这里,但你让他们经历的苦,自己也得受。我不信誓,我要你受!”
“他们受过的,你要以十倍受回来。”
李酒一时错愕,接着便笑:“十倍?贫道被归虚丹火日日焚烧,比什么八苦难受百倍不止啊!”
陆离冷哼一声,没有再同他争,把手伸入袖中,取出那【灵心】。
陆离把它托在指间,轻声道:“这是我今日的愿望,让他,把旁人因他受过的罪,十倍再受。”
灵心轻轻一亮,那光不烈,也不大,像有人在他掌心点了一小截白蜡。
李酒眉梢一挑,声音里露了些惊讶:“这是……灵心?!已心仙人的东西啊!陆道友好际遇啊!”
他哈哈大笑,“也罢,也罢,你既拿她来许愿,我受着便是。佛家说因果不虚,道家说果报不虚!我这一世,也合该试试什么叫报应!”
他说完,慢慢坐直了身子,摊开双臂,闭上眼,像心甘情愿地受这一下。
灵心的微光脱离陆离掌心,绕着他转了一圈,没入他的眉、心、手、足。
李酒的眉头皱了皱,随即松开,嘴角挂笑,轻声道:“这点痛,与我那几百年丹火相比,算不了什么。陆离,你许的愿,怕是也强不到哪里去。”
他说完,手已垂下去,像是真睡着了。
陆离没管他。问这人受苦,已经失了大半意义。
他坐到另一张藤椅上,静了片晌,才道:“你本名是什么?”
李酒眯着眼,半晌才应:“本名?人一有名,天地便记你一笔,所以我早忘了,我这条金丹路,名重要也不重要。
名也是丹,也是壳。万物皆我,我亦万物。
——‘李酒’这名,也不过是我这身子在南景捡来的。”
他叹了口气:“你若不嫌弃,我以后仍叫李酒。”
陆离点头:“我与你,已经记下账了。”
李酒笑起来:“你和我,从此算桩没解的公案。”
他说着,轻轻咳嗽两声,咳出来的还是纸灰,“陆道友,今日你胜一招。来日,你斩第三尸的时候,便轮到我入你的劫!
你我二人,一报还一报。”
陆离对此不屑一顾,自己斩三尸的时候,是真有仙人帮自己的啊。
这监正不怕的话,就来找自己吧!
“……走吧。”陆离站起身,朝远处走去。
李酒仍旧坐在那张藤椅里,没起来。
他望着陆离越飞越远,直到那道背影与天光合到一处,再也看不清楚。
然后李酒闭上眼,低低地念了一句:
“……落了地,沾了尘,我无非我业缠身。入了云,落了白,无我非我自由身。”
风吹过,捆住他的灰色锁链也没了痕迹。
失去了所有神通,唯有【假佛】存在的李酒,也和他的声音一样,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