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陆离还在感慨的时候,洞外便又热闹起来。
一串串精怪贴着膝从门口进来,或独行,或三两个,全跟逃命似的。
他们轻手轻脚地寻了位子坐,又把带来的东西推到脚边——那是“礼”。有的用油纸包一截旧蹄,有的用红绸托半碗陈血,有的把自家脱下来的旧皮叠了几叠。
几个和黄鼠狼交好的,还偷着寒暄,可才说两句,那骨灯便“啪”地一响,大家又都噤了声。
再过半刻,洞中已挤得满满登登,四排席位全无虚座,连壁根都蹲着好些。
陆离都惊讶,这附近的山竟养得下这么多魑魅,今日倒像全被从地缝里量出来,一只不少,一只不多。
“咚咚咚!”
前头忽然起了鼓声。
那鼓是两面,皮是白的,不知是什么皮,鼓边上缀着几分未净的黑痕。
两个戴红脸壳的老鼠立在洞侧,一左一右,拿两根细骨棒“嗒、嗒”地打。
起初还只是点子,到后面越敲越急,急得人心口发慌。
洞里的精怪便都朝前看,只陆离瞧得清楚:洞壁一块凹进去的“小台子”上有几道纸做的皮影在动。
几个身穿黑红戏服的老鼠,一个扮新娘,一个扮新郎,余下扮高堂、扮轿夫、扮看客。
皮影被那骨灯往后一照,便在满洞烟气中投出极大的人影,忽高忽低。
伴着鼓,一个小嗓尖细的鼠腔唱起来,唱的是一段小调,
什么“三更鼓,五更鸡,洞房花烛正当时”,什么“新娘子,莫回头,回头就老三年寿”。
词是喜词,调却越听越凉。
翻来覆去唱,唱得满洞精怪脸如死灰。
谁也不看,谁也不说。
那皮影在墙上扭,像有人拿针挑着尸首在动。
陆离坐在下首,纸脸也给那光映得时红时黑,他刚想在心里笑一句“就这”,袖中虫蜕先一抖。
长席上一只瘦狐“呜”地拿手掩了脸,纸人陆离才惊觉,这些玩意,对精怪来说的确很恐怖了。
接下来便是收礼,一个穿灰褂的老鼠官踱出来,手里拿一卷泛黄的小册,册页上有红线、有黑字。
他后头跟两个小妖,抬一口竹筐,筐里垫着几层金纸。
老鼠官走到下首,先朝众人作一个长揖,声音又尖又皱:“来呀,客人随礼,都来!”
他眼睛很小,黑亮新漆,从第一席扫到最末。
那瘦狐先上去。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陆离借着火光一看,是一小截断角。
老鼠官在册上寻了名,又冷笑,说:“角,不要。你这个,上回已交过了!”
瘦狐脸色白了,站在那儿,瑟瑟地,嘴唇动了几回,才道:“还望管家与我,多记一笔。”
他这话没说全,那老鼠官已一摆手,后头小妖上来,往他身上一闻。
小妖说:“香火味!它偷吃过人类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