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吼声,战鼓,人喊,其实大半是从这碎躯里发出来的。
这战场,不过是一角残龙身下拖出来的梦。
龙血浇在地上,满山都像挨了一鞭。
陆离的心口一沉,龙子的角啊……
像把千军万马同时用血泡了三四天,可你没法说它只是凶,凶里还有东西,那是一种拿自己骨髓当刀的义,整片山谷都朝这一角垂首。
铜钱忽然轻响了一声。
画面便碎了。
像有人把整个战场撕了,露出下面更旧的底。
雨下来了,洗了三天三夜,把尸首泡软,冲成一垄垄白肉。
野狗从山里下来,吃得尾巴都在抖。
烂甲陷进泥里,刀烂在根上。
再后来,草长出来。
长的很疯,死人烂成肥料,野花却开得茂盛,红一片白一片,像土底下还攒着一场大婚。
年复一年,山径改了,水也改了。
有些东西却一直没散。
煞气不散,从每一根草、每一口井、每一段夜里发光的水洼子里往上升。
它不害人,也不投胎。
它就闷在这片无人收的战场下。
陆离在心里数了数,这地方大概连个像样的庙都没有。
人死在这里,连名都随雨了。
只有煞,日复一日地和这山的湿气磨,和地脉的暖磨,和月亮与雪水磨。
磨到最后,磨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片鳞。
从血里生的,煞里长的,通体黑红。
它从一块烂骨上落下来,落在乱草深处,极不起眼。
那时山已经平了,一条半死的老蛇从北坡下来。
它老得眼睛都蒙了,饿到发狠,咬什么都吞。
它在草里寻见这片鳞,只当死人掉的铁片,一口咬住,吞了。
然后它便没有走成。它蜷在草里,半天没动。
再抬起头时,眼里有两丸血火,那是煞气,进了它肚里,又没把它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