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灯是黄的,烟是白的,地上的酒瓶东一个西一个,塑料凳被踩得嘎吱响。
周问玄夹了颗花生米,还没放进嘴里,先把自己昨晚那桩“功德”又讲了一遍。
他讲得声情并茂,说昨晚西桥下面有个女人蹲在河边哭,路人看不见,他拿罗盘一照,是个投水没满两年的游魂,怨气都凝在头发上。
他便做法,又烧纸,又念咒,又请土地,硬是把那女鬼劝住了,还给她指了条路。
他说到“那女鬼临走还给我磕了三个头”时,同桌几个都笑了。
有个穿黄马褂的假和尚笑得最大声:“对对对,你们这些玄学行业就是这样,一桌大排档能吹出一座城隍庙。”
周问玄不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信不信由你。就昨儿那桥,今晚你去站一个钟头,回来不尿裤子算我输。”
假和尚又是笑,旁边一个自称“符箓世家三十七代传人”的小年轻也来劲了,说自己前晚在城东废楼里徒手拍散一团阴气。说
得跟真的一样。
满桌人都跟着吹,越吹越没边,连啤酒里的沫子都像带着几分法相。
王观渔坐在周问玄旁边,不吭声,只低头吃肉。
他是周问玄的徒弟,入行三年,真话假话都听过不少。
他知道,这种饭局上的牛皮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的。但今晚他师傅讲的那桩,是真的。
游魂是真的,磕头也是真的。周问玄做法时他在旁边打下手,亲眼看见那女人从黑水里直起半截身子。
所以他夹肉的手也先软了一会儿。
“叮铃铃……”
就那时,他听见一阵细弱的铃响。
是从王观渔怀里来的,他脸色一变,手伸进外套内侧。
那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还在响,越响越快,像有只耗子在里头发癫。
他猛地看向周问玄,周问玄大说大笑,可一只手已经放下筷子,去按自己腰上那柄三寸长的桃木角了。
酒桌上谁也没发现,假和尚还在吹他十八岁在山上被一个和尚传过法。
小年轻已经讲到自己在古墓里跟个女鬼对坐聊星座,只有王观渔听见,那铜铃声已经细成一根线,正穿过这条街,往这边来!
周问玄忽然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对不住,家母刚打电话,说家里水龙头坏了,我先回。”
他说得自然极了,王观渔也跟着起来:“我送师傅。”
他俩走出摊子,把一桌牛皮甩在身后。
年轻的“符箓传人”还朝他们喊:“周师傅,下回带我去瞅瞅那女鬼。”
周问玄头也不回:“好说,好说!”
他一出街口,脸色就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