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满嫌他磕得吵,便说:“停吧。”
他就猛地停了,像条被勒住嘴的狗。
萧满在床沿坐下,月光正好落在她膝上。
她一只手支着头,像在听一出很无趣的戏。她说:“你也不用一直求。我只问你,你除了那水鬼,还做过什么。”
严广福连忙摇头。可摇着摇着,他就知道骗不过。
鬼新娘手里的八宫灯又明起来一点,他看见墙上有影子。一条一条,有长有短,贴在天花板与墙的夹角里,都朝下看着他。
他吓得把脸埋在地毯里,哭得含混:“赌场……我那棋牌室……有几个还不起钱的……我只是叫人去吓了吓他们……没、没害死谁……”
萧满又笑:“他们跳楼的跳楼,喝药的喝药,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在茶馆里听一个烂俗的段子,“没事,你们这路人,我见得多。我要不是受人所托,也懒得同你费这些时辰。”
她确实没什么兴趣,她又不是什么判官。
自己来,是因为这件事被小道士记了一笔。
小道士拜托她,她说,好,我去。
萧满就来了,只是办到这里,她忽然也想看看,这么个东西泡在“自己做过的事”里,能熬几回。
“嘻嘻,要是你接下来,能熬过去,我就放你呀~”
“好好好!我什么都接受,你放过我吧!!”
鬼新娘朝严广福俯下身,灯里那点光罩过去,一圈,又一圈。
严广福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周的墙全都矮下去,变成了草。
漆黑的水漫上来,盖过他的膝盖、腰、胸。
他动不了!
有人在身后按住他的后颈!
严广福想起伸头,想喊,一张嘴,水便灌进来。
水冰冷得很,又腥又苦,像有人把家后那口老塘的水,原封不动地抬到了他眼前。
“不要……不要!”
严广福挣扎,那手不放,他呛,那手更用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得像在脑袋里擂鼓。
他的手指在泥里抓,指甲断了。
严广福的两只脚拼命蹬,把水花打得极高。
可什么用都没有。他一次一次地沉,一次一次地回,再沉。
水从鼻子里进去,从胸膛里往外涨,像要把整个人从里撑开。
他想起那孩子最后一下,也是这么软的。
第一次结束,严广福以为自己死了。
可他又“醒”了过来。还是在塘边。
还是那双手在按他。他叫不出来,又沉了。
如此反复,不知几遍。有时是塘,有时是井,有时是一口极窄的木桶。
严广福熬不住了,他甚至想,早知死是这样的,二十年前不如自己去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能喘了。
面前没有塘,也没有井。
还是那间卧室。他趴在湿透的地毯上,像条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狗。
萧满还坐在床边。他听见她轻声说:“厉害啊。你这种人,倒也算道心坚定。那么想活吗?”
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用额头蹭着地,从喉咙底挤出一句:“我……受过了……饶我……你说了,我能活下来,就活……”
萧满站起身,理了理袖子,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盏小灯收了。
“哈……呃!”严广福心里大喜,等下,自己搬家,搬去城隍庙那里!不开麻将馆了!
我就住在寺庙里,再也不出去了……
活下来就好啊,活下来就好啊……自己还有妻子孩子,等着我回去呢。
等这厉鬼走了,白天我马上走!
……
月光也从鬼新娘身上收了回去,整个房间又昏沉下来,她轻声道:“鬼话连篇,你也信啊。”
她说这话时,像在替那水鬼讨个公道一样,把头慢慢转过去。
月光从楼外重新漫进来。她的脸没有转过来,头却已经转过来了。
“不……不!!!”
那一百八十度,安静得像一页旧历翻面,严广福这回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觉着喉咙里结着冷水,四肢全是空的。
萧满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去死吧,别让我再费一遍。”
他就像被这五个字牵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边的小木桌旁。
桌上有一只青瓷脸盆,盆里汪着半盆水,浸着一块抹布。
他低下头,把头埋进去。
谁也没按他,严广福自己按着自己。
水一口一口灌进去,咕嘟,咕嘟,像二十年前那口塘。
不多时,就没有声了。
萧满没再看他,她从楼上飘下去。
院门已开,外头巷口,两个人影还蹲在墙根旁。
他们想走,又不敢走;想进,又迈不动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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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萧满出来,两张脸比墙还白,萧满把袖子放下朝他们歪了歪头,说:“里面交给你们了,要是有人问,该怎么圆,你们在行。”
周问玄张着嘴,好容易才找回声:“姑奶奶……他……他……”
萧满道:“死了。”语气像说今晚吃了什么。她说:“你们不是这里的夜游神吗?就当他撞了煞,这楼里那些东西,夜夜夜夜叫,你们自己也能听得到。”
她说完,也不管他们再问什么,就朝巷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