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女的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起来,似乎对陆离称赞很受用。
没有一点自己将要消亡的恐惧。
白素衣那空洞灰眼一扫而过,连这颠来倒去的梦境都随之凝固。
无数纸屑浮满半空,姹女试着动了动,指节也好,眼珠也好,才刚抬起,就被一股不见来源的重量沉沉压住。
那些纸屑像一面灵幡,贴着她的眉、她的颈、她的腕、她的足尖。
她的气近不了陆离,妖法使不出来。
连那个把整座小院熏得昏昏欲醉的胭脂香,也似被这道素白一寸一寸变成了纸屑。
芍药从废去的车架后探出半张脸,看看陆离,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姹女,看着看着,居然慢慢不怕了。
她扯了扯陆离的袖子:“陆道长……她,她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非找上我不可呢,跟了我一路?”
陆离望着姹女,说:“我也想知道。”
他走过去,群纸分开,姹女仰起脸。
那脸上仍有媚态,只是这媚已经像浮在油上的朱砂,能晃眼,却再也沉不到人骨里了。
她喘息着,笑得依旧妩媚:“要做什么?自然是吃一点魂魄了。你道我们这些尸虫,成天吃什么呀?不吃,就互相吞,吞到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姹女说着,真的露出一丝馋,“车翻了那会子,十几个年轻人的魂,又热又嫩,我口水都下来了。可恨她这个药香丫头,鼻子比刀还快,挑破了我的香。不然,我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陆离道:“你们不吃能死?”
“会死。姹女说着,眼珠一转,若有所指,“还不是痛痛快快的死,我等尸虫会一节节地烂下去。
先烂了舌,再说不出人话;再烂了心,把忘了的人一个一个想起来;最后连形都化不开,只剩一摊不能动的脂膏,日日闻着自己的味道,却什么也吃不着。
我亲眼看过我的兄弟姐妹那样死。我怕呀。”
她说着怕,却笑起来,“我如今自己也要死了,死的法子,倒比他们体面。”
“你们一共几个。”陆离的声音仍静。
“你猜。”姹女眨眼,“三个?五个?还是十二个?反正是有多少个我也记不清啦。我们这些人呐,都是从‘主人’身上落下来的。
落下来时,还带了些主人的本性。我带的,就是最不讨喜的那个。”
姹女低低地笑,笑声在夜风里清而薄,“我喜欢极了那点滋味。越是清冷的人,越爱看他们破了戒的样子。你是个道士,不破戒,离我近些,倒比那些急色的还叫我心痒。”
她望过来,似要再说,却看见陆离眼底那层灰光一片无波。
她终于垂下眼,轻声说,“我这一死,我的兄弟们自然就跑了。我们活下来靠的是小心啊……但凡有条影子落了单,别的就带上那人的底细,换头换城,连名都不用。你找不到他们的。”
姹女说着,又笑出了声,笑到一半连被纸屑封住的喉咙都发起颤来,“哎呀,真可惜~下回再长出来的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是我这么好看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