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乱世,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惨剧到处都是。伯父和赵公子也是为了保住赵家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的性命,一时糊涂,被逼到了绝路上才不得不行此下策……
你们赵家家大业大,总归是要延续香火的,等熬过了这一阵子的灾荒,以后改过来就好了,他们心里头,总归还是疼爱你的……”
听到义兄这番笨拙的开脱,赵京娘闭上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顺从地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大兄。熬过去就好了……”
她没有再去深究,因为她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往下想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赵京娘擦干眼泪,勉强振作起精神,低声说道:“大兄,不管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外头的官军还在到处抓你。
爹答应了会托关系平事,咱们就先在院子里忍耐两日,千万莫要再喝家里送来的荤汤,等风头一过,大兄你就赶紧出城去吧。”
说完,这位心力交瘁的女子对着赵玄郎福了一礼,转身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走回了自己的闺房,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了赵玄郎和小赵安两人。
赵玄郎站在原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廊柱上,把坚硬的木柱砸出了一个深坑,却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而站在不远处的陆离,此刻已经把视线从赵玄郎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那个正缩在廊柱后面。一脸畏畏缩缩的小赵安身上。
陆离蹙起眉头,灰眼之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劲。
按理说,他在唐墨的记忆里,一眼就能看出唐墨后背藏着睚眦血种;在刘半仙的记忆里,也能轻易借着碎镜翻出老道士的卦象。
可到了这幅由半仙赵安亲手留下的风景画里,他都已经跟着这一行人走了半个多月、看了这么多场戏了,居然还是没能从这个幼年赵安的身上,看出半点关于他未来灰眼神通的端倪。
小赵安的身上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除了那双天生能见鬼的灰眼,没有半点神异感。
更让陆离想不通的是,这整幅风景画真实得简直过了头。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空气里的腐臭味,全都细腻得几乎以假乱真,完全就是一个独立运转的真实小世界。
——这比之前的失心佛那讲究“一花一世界”的菩提风景画,还要真啊。
为了维持这么一幅庞大而又逼真的乱世风景画,赵安当年绝对耗费了难以想象的神魂本源。
“连自己的神通都藏着掖着,却费尽心机造出这么一个以假乱真的绝望世界,还特意在天雷劈开祭坛的时候把我的分身拉进来……”
陆离盯着那个站在赵玄郎旁边瑟瑟发抖,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眼小孩,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你让我跟着看这一路的人间惨剧,到底是在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