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端水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还活着。”老钱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这间屋子里睡着的灰尘,“他要见你一面。”
水杯在陈默指尖微微晃了一下,水面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低头看着那圈涟漪,从杯子中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碰到杯壁,折返回来,又扩散,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归于平静。他看着那圈涟漪消失,抬起头。
“他在哪里?”
老钱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抽出一根烟,点上,这次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在他面前扭动了一下,散了。
“他在汪伪军委会。”
陈默的手指在水杯上慢慢收紧。
汪伪军事委员会。南京的汉奸大本营,汪精卫直接掌控的最高军事机构。那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日本人精挑细选过的,每一个职位都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个中共地下党员,能打入那个地方,不仅需要过人的胆识和能力,还需要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足够有说服力的身份。
“他是什么人?”
“这个我不能说。”老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那他为什么要见我?”
老钱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了陈默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他欠你一个人情。”
陈默愣了一下。
欠他人情?他从来没有见过鹤,甚至不知道鹤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些胶卷——半张在鹤手里,半张在老吴手里,拼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一号作战”兵力部署图。除此之外,他们在两条平行线上走着,互不相识,互不相欠。
除非有他不知道的事。
“什么人情?”
“他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老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面。“南京不是说话的地方。等风声过了,会有人安排你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