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年1月的最后一天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椭圆形的缺口——大概是什么时候撞了一下,玻璃碎了,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个随时会落下来的、透明的、尖锐的果实。

鹤要见他。

这个消息比山本在火车上查证、比被中村幸子监视、比任何一次死里逃生都让陈默不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解。一个潜伏在汪伪军委会最高层的地下党员,一个连老钱都不敢说出身份的人,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同行?他欠自己什么人情?什么时候欠的?怎么欠的?

这些问题在陈默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走马灯一样,转得他头晕。

“走吧。”老钱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我送你去码头。过江的船一个小时之后开。”

陈默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水放在桌上。水已经凉了,杯子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下闪着微光。

从旅店到码头的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老钱走在前面,小张跟在后面,陈默在中间。他们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像是同路的,也不像是陌生的。像一条河里的三滴水,各自流着,但流的是同一个方向。

码头上等船的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农民蹲在地上抽烟,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风中站得摇摇晃晃,孩子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陈默在码头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定,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吹得他的脸像被人用砂纸打过一样生疼。

老钱走到他身边,背对着风,点了一支烟。

“除夕那天,如果一切顺利,你应该能到根据地。”他吐了一口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组织上会有人接你。之后的事,他们会告诉你。”

陈默点了点头。

“还有——”老钱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鹤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沈雪宁也不行。”

陈默看了他一眼。

“这是鹤自己的要求。”老钱把烟叼在嘴角,目光落在江面上,“他说,在见到你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还活着。任何人。”

陈默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老钱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扔进江里,转过身看着陈默。那张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默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担忧,不是警惕,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像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在看一个即将知道这些秘密的人时,眼睛里出现的那种复杂的同情。

“船来了。”老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