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婵的声音在空旷的神界封神台上飘荡，清冷依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果老古井无波的心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那双能令星辰失色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遥远而朦胧的雾气，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回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起点的角落。
神界的风，亘古不变地吹拂着，卷动她墨色长袍的衣袂，如同永夜翻涌的潮汐。封神台由一种非金非玉的奇异材质筑成，冰冷光滑，倒映着上方浩瀚无垠的星海。那些星辰并非凡俗所见的光点，而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燃烧星体，它们的光芒经过神界壁垒的过滤，洒落下来，成了流淌在台面上的、带着寒意的液态银辉。远处，是翻腾不息、永无休止的云海，其下是隔绝万界的时空壁垒，壁垒之下，隐约传来仙凡两界与魔族鏖战的杀伐嘶吼，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遥远而沉闷。
“小果，”她轻轻开口，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孩童般的追忆口吻，那声音穿透了神界的寂静，带着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我有记忆的时候，是在凡界。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凡界，古老到连‘修炼’这个词都还没被发明出来。”
果老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他见过太多世界的生灭，那最初的蛮荒景象，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他盘膝坐在封神台边缘一块悬浮的玄石上，身形枯槁，如同扎根于此的古老树根，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掠过一丝洞悉万物的微光。他见过星辰诞生时的第一缕光，也目睹过世界寂灭时最后的叹息，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那时候的人啊，”幽婵的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丝苍凉，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坠落的轨迹，“寿命短得像朝生暮死的蜉蝣，力气小得连头壮点的野猪都打不过。大家挤在用泥巴、兽皮和粗壮树枝搭成的窝棚里，点着噼啪作响、烟气呛人的篝火，火焰跳跃的光影在人们惊惧的脸上晃动。黑夜是真正的巨兽，潜伏着豺狼虎豹的咆哮和未知的窸窣声响，每一次夜风吹过林梢，都像是死神的低语。人们最大的愿望，卑微得令人心酸，不过是明天能多挖到几颗能吃的根茎，或者侥幸在陷阱里捕获一只瘦弱的兔子。我呢，就是这样一个部落里，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丫头片子，整天灰头土脸，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最大的烦恼是隔壁那个叫阿牛的傻小子，仗着力气大，抢走了我好不容易在荆棘丛里找到的、仅有的几颗甜果子。”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那隔着无尽时空壁垒、正与魔族浴血奋战的仙凡两界，那里神光魔气纵横交错，法宝轰鸣震彻寰宇，亿万生灵的呐喊与哀嚎汇聚成无形的洪流。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流动的暖流：“那时候的世界，简单得近乎愚蠢，也……干净得让人怀念。没有移山填海的神通，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恐惧和欲望都赤裸裸地摆在脸上，像溪水里的石头一样清晰可见。”
“一切的意外，都源于一头不长眼的狮子，和一个……神仙姐姐。”幽婵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穿透了亿万年的孤寂与怨恨，只剩下纯粹的、近乎膜拜的憧憬，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骤然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那天我贪玩，追着一只翅膀上有着奇异蓝紫色斑纹、在阳光下闪烁如宝石的蝴蝶，不知不觉就跑进了部落外那片据说有吃人猛兽的、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深处。参天古木的枝叶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光线变得幽暗而斑驳，脚下是厚厚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落叶层。蝴蝶轻盈地消失在浓密的蕨类植物后面，而我，彻底迷失了方向。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就在这绝望的哭声中，那头该死的狮子出现了。”她撇撇嘴，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只是昨日的一场闹剧，但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寒意，却暴露了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那家伙，体型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棕黄色的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口水顺着森白的獠牙流下来，黏稠的涎液滴落在腐叶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比我胳膊还长。它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只有纯粹的、对血肉的渴望。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这点肉还不够它塞牙缝的，下辈子投胎一定要做个跑得快的兔子，至少还能蹦跶几下。”
“就在那带着浓重腥气的血盆大口离我脑袋只有三寸远，我甚至能感受到它喷出的、带着腐肉味的热气时，一道光落了下来。”幽婵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梦幻般的色彩，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裹着柔软的绒毛，“不是那种刺眼灼目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清晨第一缕穿透厚重云层和浓密树叶、带着露水清甜气息的阳光，无声无息地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绝望。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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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和狮子之间，仿佛是从光里生长出来。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仿佛用最纯净的月光和流动的星辉织成的裙子，裙摆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她的面容……该怎么形容呢？穷尽我那时贫瘠的词汇，也只能想到‘好看’，一种超越了所有想象、不属于尘世的好看。狮子？那凶神恶煞的大家伙，被她随意地、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威严。狮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恐惧到极致的呜咽，然后夹着尾巴，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连滚带爬地逃窜，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上十倍！”幽婵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却真实，带着少女的纯真，仿佛亿万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短暂地抹去，“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好像……一幅用粗糙木炭在石壁上涂抹出来的、只有灰黑两色的简陋图画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用最纯净无瑕的水晶和最绚烂夺目的七色彩虹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好看得不像话，也……虚幻得不像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只知道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厚厚的腐叶上，脱口就喊：‘神仙姐姐！’”
果老静静地听着，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垂下的长须。他能清晰地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在蛮荒中挣扎求存、朝不保夕的小女孩，骤然见到一位超乎想象、如同创世神只般的存在，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震撼与瞬间滋生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足以刻入灵魂最深处，成为永不磨灭的烙印。
“神仙姐姐本来救了我，看我似乎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转身就要走。那姿态，潇洒得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驱赶了一只烦人的飞虫。”幽婵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小得意，仿佛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值得骄傲的“壮举”，“可我的脚踝，在刚才逃跑时被一根尖锐的断枝狠狠划伤了，伤口很深，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脚下的落叶，钻心的疼痛让我根本站不起来。我看着她那即将融入光中的、飘逸绝尘的背影，急得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濒死的绝望激发了所有的潜能，我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背影嘶喊：‘神仙姐姐！你走了狮子回来我就真成点心了！’”
“她停住了。”幽婵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波光粼粼，“她缓缓地转过身，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无奈，像是看到了一件麻烦的小事，又有点……嗯，像是看到了一只淋了瓢泼大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猫小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最终，她还是走了回来，没有言语，只是伸出那只仿佛由光凝聚而成的手，轻轻一招。一股柔和而无法抗拒的力量托起了我，然后，她把我带回了她的‘洞府’——其实就是森林深处一个很干净、很舒服的山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巧妙地遮掩着，洞内干燥温暖，石壁上生长着会发出柔和微光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草木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像一场瑰丽得不真实的梦。”幽婵的声音充满了怀念，每一个字都浸泡在蜜糖般的回忆里，“神仙姐姐看我虽然脏兮兮的，头发打结，脸上还有泪痕和泥印，但好像脑子还算灵光——用她后来带着点笑意的话说，就是‘冰雪聪明’——就试着教了我一点东西。一种很奇怪的，让人感觉身体里暖洋洋、轻飘飘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