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时，阳光终于挣脱了硝烟与晨雾的束缚，变得炽烈而刺眼，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然而，这光亮并未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将昨夜和拂晓激战留下的遍地创伤——焦黑的弹坑、扭曲的金属、凝固的暗红血渍以及那些来不及完全收敛的遗骸——暴露得更加触目惊心。空气灼热，混杂着浓烈的硫磺、血腥、焦糊以及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气，吸入口鼻，令人作呕。

短暂的寂静，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预示着下一轮更加狂暴的释放。

在鹰嘴崖主阵地的反斜面，周大勇和他仅存的三十几名部下，正利用这宝贵的、可能是最后的喘息时间，拼命修复几乎被空袭犁平了的表面工事。他们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扒开滚烫的浮土和碎石，将炸塌的战壕重新挖开，用残缺的沙袋和炸断的圆木勉强加固着机枪掩体。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即将到来风暴的戒备。水早已喝光，干粮也所剩无几，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王栓柱正和一个老兵合力将一截炸弯了的重机枪枪管从废墟里拖出来，他的军装破烂不堪，脸上被硝烟和泥土糊得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昨天的战斗和班长的牺牲，仿佛一下子抽走了他所有的稚气，眼神里只剩下狼崽子般的凶狠和一种空洞的坚毅。他不再多话，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

“都抓紧！鬼子的炮，马上就该响了！”周大勇嘶哑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他吊着的左臂纱布又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但他浑若未觉，用右手拄着工兵锹，像一尊伤痕累累的雕塑，屹立在阵地最高处，死死盯着对面日军阵地的动静。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预言，遥远的日军阵地后方，突然腾起大片灰黄色的烟雾——那是大规模炮击前的征兆！

“炮击！防炮！进洞！”凄厉的呼喊声瞬间传遍整个前沿！

士兵们丢下手中的工具，以最快速度扑向残存的防炮洞和掩体。王栓柱被老兵一把拽进一个半塌的猫耳洞，两人紧紧蜷缩在一起，能清楚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下一秒，天崩地裂！

“轰隆隆隆隆——！！！”

比拂晓空袭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炮火，如同亿万面战鼓同时擂响，又如同地狱的熔岩喷发，瞬间将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完全淹没！这一次，日军集中了第六、第九师团几乎全部的重炮，包括150毫米榴弹炮和少量240毫米重型攻城炮，加上第十一军直属的独立重炮旅团，进行了前所未有的、长达四十分钟的毁灭性炮火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