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扶着门框,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肩头剧烈地颤抖。
王夫人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邢悦挺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子,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贾珠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
考场设在顺天府贡院。
贾琏和贾珠的号舍离得不远,只隔了七八间。进场前,贾琏扶着堂兄,低声道:“堂兄,若是不适,千万别硬撑。功名......总没有性命要紧。”
贾珠笑了笑,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像纸:“我知道。琏弟,你好好考。咱们贾家......靠你了。”
这话说得悲凉。贾琏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搜身,验号,入场。
号舍狭小,仅容一人转身。贾珠在自己的号舍里坐下,从考篮里取出笔墨,又拿出一小瓶药——那是邢悦最后送来的固本丹,他磨成了粉,混着蜂蜜调成了药膏。
他舀了一勺含在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来一丝暖意。
考题发下来了。
贾珠展开卷纸,提笔蘸墨。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来。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很熟悉的题目。他写过无数遍。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起初字迹还有些虚浮,可写着写着,心神便沉了进去。那些熟读的经义,那些琢磨过的见解,如流水般涌出。
咳意上涌,他强忍着,咽下一口腥甜。
不能停。
不能停。
这一日,他写了三篇文章,两首诗。交卷时,天色已近黄昏。小厮扶着他出考场,他几乎站不稳。
“堂兄!”贾琏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急道,“明日......明日别来了。”
贾珠摇摇头,哑着嗓子说:“还有两场。”
第二日,考史论。
贾珠的咳得更厉害了,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同号的举子侧目看他,眼神里有怜悯,有嫌恶——痨病是会传染的。
他不在乎。
笔在纸上移动,字迹开始凌乱。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这一日,他交了白卷两篇——实在写不动了。
第三日,考策问。
这是最后一场。
贾珠是被人搀着进考场的。他的号舍在最里面,靠近茅厕,气味难闻。他不在意,坐下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膏,全含在嘴里。
考题发下来:《论漕运利弊》。
他盯着题目,看了许久。眼前开始模糊,字在跳,在晃。他甩甩头,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不出字。手抖得太厉害了。
他换了左手,用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强迫它稳住。
第一个字:漕。
第二个字:运。
第三个字:之。
写到“弊”字时,喉头猛地一甜。他下意识捂住嘴,可血还是从指缝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考卷上,晕开一大片猩红。
“咳......咳咳......”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止都止不住。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小主,
“有人吐血了!”
“快叫考官!”
“是痨病!痨病!”
嘈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贾珠想抬起头,想看清那些声音的来源,可脖子像断了似的,动不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考卷上那片刺目的红。像雪地里的梅花,艳得惊心。
原来......这就是尽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念《三字经》,想起母亲给他做的桂花糕,想起新婚那日李纨羞红的脸,想起她肚子里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兰儿。
若是男孩,就叫兰。
芝兰玉树......
真好啊。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
贡院里乱成一团。
考官匆匆赶来,见贾珠倒在血泊里,早已没了气息,吓得脸都白了。春闱期间有举子暴毙,这是大事,要上报礼部,要惊动圣听。
“快!快去荣国府报信!”主考官急声道。
报信的人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到荣国府。门口的小厮见他神色慌张,忙问:“出什么事了?”
“贾......贾珠公子......在考场......没了!”
小厮腿一软,连滚爬爬往里跑:“老爷!太太!出大事了!”
贾政正在书房里等消息,闻言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众人七手八脚扶住他,抬到榻上。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到动静出来,见贾政昏死过去,又听见外头哭喊声,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瑞家的连滚爬爬进来,哭道:“太太......珠大爷......珠大爷在考场......没了!”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