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脸上的笑容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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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
“恩侯,”他开口,语气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降了下来,“凤丫头今年十六了,等不起。王府的女儿,也不该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再说了,恩侯可曾想过,若是这桩婚事不成......外头那些流言,会传成什么样?琏哥儿的前程,又会如何?”
这是威胁。
明明白白的威胁。
贾赦的脸色白了白。
他知道王子腾不是在吓唬他。以王府的权势,想让一个举人前程尽毁,易如反掌。散布流言只是第一步,若是贾府不识抬举,后面还有更多手段。
“王兄......”贾赦的声音在抖,“珠儿才走了半年......尸骨未寒......”
“所以我没说马上完婚。”王子腾打断他,“先定亲,等孝满了再办事。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湖面上的荷花灯。夜色里,那些灯像一只只眼睛,幽幽地亮着。
“恩侯,”他背对着贾赦,声音飘过来,有些模糊,“贾府需要王府的支持。琏凤婚事成,王府保贾琏前程;不成,恐生变故。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贾赦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明明水榭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他却觉得像掉进了冰窖。
他想起贾珠苍白的面容,想起李纨无声的眼泪,想起贾兰瘦小的身子......
又想起贾琏挑灯夜读的背影,想起邢悦平静温和的眼神,想起贾瑶、贾琮、贾璋天真烂漫的笑脸......
他该怎么做?
拒绝?那贾琏的前程就毁了,贾府也会彻底得罪王府。答应?那他对得起死去的侄儿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回去想想。”
王子腾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是该好好想想。恩侯,咱们是至亲,总不会害你。”
这话,和王夫人屋里那句一模一样。
***
回到荣国府时,已近子时。
贾赦没回正房,径直去了书房。他让林之孝点了灯,自己坐在书案前,盯着那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啦啦响。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开了。邢悦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身上披着件夹袄,头发松松挽着,显然是睡下又起来了。
“老爷,”她把汤放在书案上,轻声道,“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贾赦抬起头,看着妻子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悦儿......”他声音哽咽,“他们......他们逼我......”
邢悦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都知道了。”她轻声说,“林之孝回来跟我说了。老爷,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贾赦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落,“珠儿才走了半年......半年啊......他们就这样逼婚......我这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邢悦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老爷,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贾赦真的哭了。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趴在书案上,哭得像个孩子。哭贾珠的早逝,哭自己的无能,哭这世道的无情。
邢悦静静陪着他,等他哭够了,才递过去一块帕子。